纸条被我平放在案板上,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后院的煤油灯晃了晃,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斑驳的土墙上,像几株被风压弯的草。小豆子还喘着气,额头上沾着灰,眼睛里全是急色,周老棍靠在门框上,手搭在身侧的扳手把上,眉头拧成了疙瘩,王憨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阿秀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抬眼看向我,等着我拿主意。
“慌没用。”我把纸条往中间推了推,“这局明摆着,去了,就是往鬼子的包围圈里钻,前脚进门,后脚鬼子就会围上来,咱们五个一个都跑不掉。不去,更麻烦。任务是先生下的,李保国传的,咱们敢抗命,不用鬼子动手,站里先就把咱们当内鬼同党清了。”
周老棍闷声开口:“那怎么办?总不能真往火坑里跳?”
“跳肯定不能硬跳。”我拿起桌上的螺丝刀,随手拧了拧旁边半修好的收音机螺丝,动作就是寻常修东西的架势,没半分刻意的紧绷,“这局的根子,不在鬼子,在传这个任务的人身上。”
我把螺丝刀放在案板上,推到一边,继续说:“李保国跟了王满囤好几年,老站没了之后,他是少数能跟先生直接搭上线的人。要么,他就是剩下的那个内鬼,这局是他布的,借着先生的名义,把咱们往死里送;要么,他也是被蒙在鼓里,先生的指令被内鬼改了,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联络点早就被鬼子端了。”
小豆子急了:“那咱们怎么查?总不能去问李保国吧?”
“不能问。”我指尖敲了敲案板,“一问就露馅。不管他是黑是白,咱们都不能让他看出半点疑心。他让咱们去修电台,咱们就去,只是不能按他说的路子走。”
我把分工拆解得明明白白,全是不扎眼的笨办法,半分特工的花哨都没有,全是市井里讨生活练出来的本事:
“王憨子,你明天一早,先去福煦路附近的杂货铺、茶馆晃,装作采买东西,跟相熟的伙计唠嗑,就说听说那边有户人家的发电机坏了,想揽活,顺便摸清楚鬼子便衣的换班时间、蹲守的位置,有多少人,带没带枪。”
“小豆子,你背着烟箱,围着那栋房子转三圈,装作卖烟的,别往跟前凑,就看房子的门窗有没有被封,里面有没有动静,附近有没有鬼子的巡逻车,多久过一趟。”
“周老棍,你拉着黄包车,在福煦路两头的路口等着,别停在一处,装作拉活的样子,盯着路口的动静,一旦有鬼子围过来,你第一时间绕到后巷给我们报信,车就停在后巷口,随时准备接应。”
“阿秀,你跟我一起进去,装作给我打下手递工具的婆娘,进去之后,你别碰任何东西,就盯着房子的门窗和楼道,看有没有埋伏,有没有能跑的后路。”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没多问,也没打退堂鼓。乱世里混到现在,早都明白,退一步就是死,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只是不能瞎闯。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我压低了声音,“咱们明天进去,只修最外面客厅的那台破收音机,里屋的电台,碰都不碰。就说咱们手艺不行,只会修民用的收音机,军用的电台零件太金贵,不敢瞎拆,怕拆坏了担不起责任,修不了,转头就走。”
王憨子愣了愣:“那先生那边怎么交代?”
“好交代。”我咧嘴笑了笑,还是那副憨头憨脑的怂样,“咱们本来就是个修破烂的临时工,本来就不会修军用电台,之前修的也都是报废的民用机子,先生又不是不知道。修不好,顶多挨顿骂,说咱们没用,总比进去被鬼子抓了强。再说了,咱们进去了,发现里面不对劲,跑出来了,才能把这房子被鬼子盯上的事,告诉李保国,告诉先生。”
周老棍眼睛亮了亮:“对。咱们进去了,没碰核心的东西,没露任何破绽,还把鬼子盯梢的事带了出来,不管内鬼是谁,都挑不出咱们的错处。还能反过来看看,李保国和先生知道这事之后,是什么反应,就能摸清楚,这局到底是谁布的。”
“就是这个理。”我点了点头,把桌上的纸条收起来,划了根火柴,烧了个干净。纸灰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分头出发了。我背着沉甸甸的工具包,穿着打补丁的旧布衫,戴着顶破草帽,跟街上走街串巷的修理匠没半点两样。阿秀挎着针线筐,跟在我身边,低着头,像个普通的乡下妇人,半分不扎眼。
福煦路果然查得严,路口就有鬼子的岗哨,盘查来往的行人,刺刀亮得晃眼。我低着头,陪着笑,跟岗哨的鬼子说自己是走街串巷修收音机的,被人叫过来修机子,还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写着地址的纸条,鬼子扫了我一眼,看我一身油污,怂头怂脑的,没当回事,挥挥手就让我们过去了。
走到那栋房子门口,我心里就有数了。这房子看着普普通通,可门窗的缝隙里,全是新封的水泥,墙根下有新鲜的烟头,隔壁二楼的窗户,一直有人影晃来晃去,明摆着就是个埋伏圈。
我装作没看见,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半天,还是没人开。我顺势就对着阿秀嘟囔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盯梢的便衣听见:“你看,我说没人吧?白跑一趟,这地址是不是给错了?连个人影都没有,这机子怎么修?”
正说着,街角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两辆鬼子的巡逻车,正朝着这边开过来。隔壁二楼的人影,也动了起来。
阿秀拉了拉我的袖子,眼神里带着急色。我却没慌,依旧是那副怂怂的样子,对着门又拍了两下,嘴里嘟囔着:“得,白跑一趟,没人咱们就回去吧,别在这耽误功夫了,回头再被鬼子当成可疑的人抓了去。”
说完,我拉着阿秀,转身就往巷口走,脚步不快不慢,跟普通的手艺人没两样,半分没露慌。巡逻车从我们身边开过去,扫了我们一眼,看我们背着工具包,挎着针线筐,没当回事,直接开到了房子门口,停了下来。
我们刚走到巷口,就跟拉着黄包车的周老棍碰上了。他对着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路口没埋伏。我没说话,坐上他的黄包车,阿秀也跟着坐了上来,周老棍拉起车,不紧不慢地离开了福煦路,没半分停留。
等彻底离开了鬼子的警戒范围,我才松了口气。阿秀低声说:“里面绝对没人,就是个空房子,全是埋伏。”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局我们绕过去了,可麻烦才刚刚开始。我们活着回去,把房子被鬼子盯上的事捅出去,布这个局的内鬼,一定会狗急跳墙。
更让我心里发沉的是,我们刚离开福煦路,我就看见吴老四带着一队76号的汉奸,从另一条巷子里钻了出来,朝着那栋房子去了。
这事,不止是内鬼借刀杀人,76号和鬼子,早就布好了口袋,就等着我们往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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