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过条长凳,按着李保国的肩膀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凉白开,依旧是那副憨头憨脑、没见过大场面的样子,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劝着:“李哥,您先别急,急也没用。赵德山现在就是只疯狗,越逼他,他咬得越狠。咱们得找着他的七寸,一棍子打死,不能给他留半点翻身的机会。”
李保国端着搪瓷缸子的手还在抖,一口水没喝进去,全洒在了衣襟上。他红着眼看着我,嗓子哑得厉害:“他的七寸在哪?他现在是先生身边的红人,手里握着先生的手令,我手里的那点东西,根本扳不倒他!弄不好,我就得被扣个通敌的帽子,步陈黑皮的后尘!”
“他的七寸,不在先生那里,在76号那里。”我坐在他对面,拿起螺丝刀,随手给旁边的旧挂钟拧了拧松动的发条,动作平平常常,就跟平日里修家什没两样,“陈黑皮被抓的时候,亲口招了,他的上线,就是先生身边的人。之前我们都以为是他自己单干,现在才知道,他就是赵德山推在明面上的棋子。陈黑皮所有跟76号的接触,全是赵德山牵的线,他手里,肯定有赵德山通敌的实锤。”
李保国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陈黑皮已经被先生关起来了,专人看守,我根本见不到他,更别说拿他的供词了。”
“不用我们去见。”我把螺丝刀放在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赵德山能伪造先生的手令,能栽赃给你,就说明他早就把陈黑皮的嘴堵上了,甚至早就想好了,万一出事,就把所有事全推到陈黑皮和你头上。但他忘了一件事,他跟76号的吴老四接触,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我把阿秀缝在布衫里的棉纸取出来,铺在李保国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所有的时间线:
“这是我们查到的,赵德山三次跟吴老四在茶馆接头的时间、地点,有杂货铺伙计、擦鞋匠、黄包车夫能作证;这是他经手的四次行动,每次指令刚传下去,鬼子就收到了消息,次次都对上了;还有这次租界的假任务,他给你的手令,根本不是先生的笔迹,先生写指令,从来都会在落款处画一个极小的三角记号,这是老站传下来的规矩,赵德山刚来没多久,根本不知道。”
李保国的眼睛越睁越大,手指抚过棉纸上的字迹,手终于不抖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全是不敢置信:“这些……这些你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就是陈黑皮被抓之后。”我挠了挠头,依旧是那副怂怂的样子,憨笑着说,“陈黑皮临死前说,先生身边的内鬼不止他一个,我就多留了个心眼,让弟兄们随便查了查,没想到真查出了这些东西。我就是个修破烂的,也不懂这些,就想着万一哪天能用得上,别再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我全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当是怕了、想保命才随手查的,半分抢功、半分预谋的意思都没有。功劳是他的,风险也是他的,我只当个递刀子的人,绝不站在明面上。
李保国猛地一拍大腿,狠狠骂了一句:“妈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先生的记号!赵德山这个狗东西,千算万算,还是漏了这一步!”
他站起身,把棉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看着我,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感激:“刘学民,大恩不言谢!这次要是能扳倒赵德山,你就是救了我一命,也是救了整个新站!我李保国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情!”
“李哥您别这么说。”我连忙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就是个修破烂的,啥也不懂,就是随手记了点东西。这事全靠您英明,能看穿赵德山的阴谋,我就是搭了把手。还有,这事您千万别提我,我就是个底层老百姓,不想掺和这些事,就想安安稳稳修我的机子,混口饭吃。”
李保国看着我这副怕事的样子,愣了愣,随即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小子,是个聪明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绝不会把你拖到明面上。”
说完,他揣好棉纸,拉低了帽檐,急匆匆地拉开铺门,闪身钻进了弄堂的阴影里,脚步稳得很,再也没了之前的慌乱。
铺门关上,后院的几个人才走了出来。小豆子凑到窗边,看着李保国走远的背影,小声问:“刘哥,这事能成吗?赵德山毕竟是先生身边的人,先生能信李哥的话吗?”
“能成。”我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白开,“先生最恨的就是通敌的内鬼,老站就是毁在内鬼手里,他比谁都清楚。之前陈黑皮的事,他心里早就起了疑心,只是没抓到实锤。现在李保国拿着人证物证,还有先生自己的笔迹记号,赵德山翻不了天。”
周老棍闷声问:“那先生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毕竟这些证据,都是我们查出来的。”
“查到也不怕。”我笑了笑,“我们从头到尾,都没露面,没站在明面上,只是给李保国递了点线索。在先生眼里,我们就是几个怕了、想保命的底层手艺人,没野心,没威胁,只会修机子,干脏活,这样的人,他用着才放心。”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铺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天慢慢黑了下来,弄堂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街坊们回家的脚步声、孩子的哭闹声、小贩的收摊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全是乱世里难得的烟火气。
我们五个人,就坐在小小的修理铺里,没庆功,没喝酒,甚至没多说一句废话。从陈黑皮被抓,到揪出赵德山,这半个月里,我们在刀尖上走了好几回,好几次差点把命丢了,如今终于要落定了。
一直到后半夜,弄堂里彻底静了下来,小豆子才悄摸溜了回来,喘着气,脸上带着笑:“刘哥!成了!成了!我在先生公馆附近守着,后半夜的时候,赵德山被宪兵队的人押着出来了,戴着手铐,直接关进了秘密监狱!李哥从公馆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好,这事肯定成了!”
我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第一卷的局,终于收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保国就来了。他脸上带着笑,精神头十足,进门就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了案板上,里面是一百块大洋,还有一张盖着军统上海站印章的纸条。
“成了!”李保国笑着说,“赵德山全招了,跟陈黑皮勾结,卖情报给鬼子,伪造先生的手令,想灭掉你们,栽赃给我,桩桩件件都对上了,先生已经下令,按军统家规处置。这次的事,多亏了你。”
他拿起那张纸条,递给我,继续说:“这是先生亲自下的手令,从今天起,你们螺丝刀小队,正式归军统上海站直辖,由我单线联络,独立行动,不受其他人节制。专门负责站里不方便出面的暗线任务、脏活险活,经费、物资,站里优先给你们批。先生说了,你小子手稳嘴严,拎得清轻重,是个干暗线的好料子。”
我接过纸条,看都没看,就放在了案板上,依旧是那副憨头憨脑的样子,连连摆手:“李哥,这都是您和先生的功劳,我就是个修破烂的,啥也不懂。我们几个就是想在这乱世里混口饭吃,先生给我们一口饭吃,我们就替先生办事,绝无二心。”
李保国笑了笑,又叮嘱了几句,让我们先歇两天,后续的任务,等他通知,说完就转身走了。
铺子里,五个人看着案板上的大洋和纸条,没人说话,也没人去拿。
我走到铺子门口,拉开门板,清晨的阳光照了进来,落在满是油污的案板上,落在那把磨得发亮的螺丝刀上。
弄堂里的扫街阿婆依旧哗啦哗啦扫着落叶,卖豆浆的小贩吆喝着走过,街坊邻居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唠嗑,跟往常的日子没半点两样。
没人知道,这个弄堂里不起眼的修理铺,已经成了军统上海站最隐秘的一把暗刀。
没人知道,这几个街边随处可见的底层手艺人,已经在这乱世里,悄悄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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