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顺着弄堂口吹进来,扫过墙根下几株狗尾草,晃了晃穗子,又钻进了半开的修理铺门里。
我蹲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螺丝刀,正给街坊张叔修他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机壳拆了一地,电容、线圈摆得整整齐齐,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跟过去的几百个清晨没半点两样。路过的街坊跟我打招呼,喊我一声刘师傅,我就抬起头,憨笑着点点头,哈腰应两声,依旧是那个没脾气、没架子、见人就三分笑的修理匠。
没人知道,这铺子里藏着军统上海站最新下的独立行动手令,更没人知道,我身边这几个看着再普通不过的人,是整个上海滩最不起眼,也最要命的一把暗刀。
周老棍拉着黄包车,在铺子门口停了停,放下车把,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对着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昨晚到今早,四周没盯梢的,没异常动静。说完他就拉起车,吆喝着“拉车咯”,融进了街上的人流里,跟全上海滩成百上千的黄包车夫,没半分区别。
小豆子背着烟箱,蹦蹦跳跳地从弄堂口跑过来,路过铺子门口时,往我修机子的案板上扔了一盒火柴,里面裹着一张小纸条,写着76号和鬼子宪兵队的最新动静:吴老四升了行动队队长,正带着人满租界搜捕军统的散兵,山本给了他十天期限,必须端掉军统两个联络点。
王憨子从南市杂货铺回来,肩上扛着一卷铜线,手里拎着两包焊锡,放在铺子后院,咧嘴冲我嘿嘿一笑,压低嗓子说了句“东西都备齐了,周边的路子也摸顺了”,就蹲在墙角,帮我整理散落的零件,手脚麻利,不声不响。
阿秀挎着针线筐,依旧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低头缝补着一件半旧的布衫,指尖的针线飞得飞快,看似全程没抬头,可整条弄堂里谁走过来、谁停住脚、谁往铺子里多瞅了两眼,全逃不过她的眼睛。
赵德山被抓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我们没声张,没庆功,甚至没在明面上多说一句相关的话,依旧守着各自的营生,混在市井里,跟往常没半点两样。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先生给的这张独立行动手令,不是免死金牌,是催命符。之前我们是不起眼的临时工,就算出了事,也没人会特意盯着我们,可现在,我们成了先生手里的专用暗刀,接的全是站里不敢沾手、见不得光的脏活、险活、趟雷的活。干成了,功劳是站里的,是先生的;干砸了,我们就是弃子,随时能被推出去顶锅,死无全尸。
就跟修机子一样,越是看着精密、金贵的零件,越容易坏,也越容易烫手。乱世里讨生活,越是站在明面上,越是被人看重,死得就越快。
中午等铺子闲下来,我把几个人叫到了后院,关上门,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定了三条死规矩,语气平平,却字字都钉在实处:
“第一,往后不管接了什么活,拿了多少经费,在外人面前,我们还是原来的样子。修机子的依旧修机子,拉车的依旧拉车,卖烟的依旧卖烟,半分都不能变。越不起眼,越活得久。
第二,所有的任务,只听李保国单线传的先生手令,其他人不管是谁,哪怕是站里的副站长,给我们派活,一概不接,不认。乱世里,多接一个活,就多一分死的风险。
第三,不管什么时候,都留好后手。每一次出去执行任务,都要留好退路,留好能保命的证据,不能把五个人的命,全拴在一根线上。”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没多说一句废话。能在上海滩的乱局里活到现在,没人不懂这些道理。我们没枪没炮,没权没势,能靠的,只有谨慎,只有不冒头,只有给自己留好的后路。
正说着,铺门传来了约定好的敲门声,三下轻,一下重,是李保国。我给几个人使了个眼色,王憨子立马拉开了后门的插销,其他人也各归各位,阿秀依旧坐在门口缝衣服,我也重新坐回案板前,拿起螺丝刀,装作修机子的样子,才扬声喊了句“进来吧,门没锁”。
李保国闪身走了进来,反手带上门,左右扫了一圈,确定没外人,才松了口气。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顶礼帽,看着就像个做生意的普通商人,半分军统行动队组长的样子都没有。
“刘老弟,歇着呢?”他笑着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的长凳上,接过我递过去的烟,点上,抽了一口,才压低嗓子说,“先生那边有新任务了,也是你们螺丝刀小队正式独立之后的第一趟活。”
我手里的螺丝刀顿了顿,依旧是那副怕事的怂样,连连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李哥,刚歇了两天,能不能缓缓?我们几个就是修破烂的,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之前的事全是运气好,真要是接了大活,搞砸了,耽误了先生的大事,我们担待不起啊。”
我不是真的不想接,是必须先摆出这副样子。越是不想接,越是怕事,李保国和先生才越放心,越觉得我们没野心,不会反水,只是想混口饭吃。
“别跟我装怂。”李保国笑了笑,摆了摆手,“你小子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活,除了你们,没人能干。不是什么难活,就是脏,就是险,站里的弟兄们不能露面,一露面就会被鬼子和76号盯上,到时候引发租界的外交麻烦,先生不好收场。”
他顿了顿,把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放在案板上,推到我面前,继续说:“租界公共租界里,有个叫周明海的翻译官,是鬼子特高课课长山本的贴身翻译,手里握着鬼子下个月往苏南运军火的详细清单,还有沿途的布防部署。先生要你们,三天之内,把这份清单拿到手。”
我拿起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周明海的住址、作息时间、日常行踪,字写得极小,密密麻麻的。我心里瞬间就打起了算盘,这活,看着是拿一份清单,实则就是个趟雷的活。
周明海是山本的贴身翻译,身边天天跟着鬼子的卫兵,住的地方在租界的核心地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76号的人也天天在附近守着,别说进去拿清单,就算是靠近他住的公寓,都难如登天。
更重要的是,军统在租界里的人,不是没试过动他,之前派了两拨弟兄,都折在了里面,人没碰到,反倒暴露了两个联络点。现在站里不敢再动,怕再折损人手,也怕惹恼了鬼子,在租界里大开杀戒,引发外交风波,这才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了我们。
“李哥,这活我们真干不了啊。”我把纸条推了回去,哭丧着脸,“那可是山本的贴身翻译,身边全是鬼子的卫兵,我们几个就是普通老百姓,别说拿清单了,靠近他住的地方,都得被鬼子抓起来!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我知道难。”李保国的语气沉了下来,“先生说了,这事办成了,给你们两百块大洋,还给你们五个人全办租界的永久良民证,往后在租界里,鬼子和巡警都不敢随便查你们。要是办不成,也不怪你们,尽力就行。”
他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根本没得选。先生给的活,我们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不接,就是抗命,就是心里有鬼,之前揪内鬼攒下的那点信任,瞬间就会烟消云散。
我装作犹豫了半天,才叹了口气,唯唯诺诺地应了下来:“行……行吧李哥,我听您的,听先生的。我们尽力试试,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真办不成,您多在先生面前帮我们说几句好话。”
李保国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叮嘱了几句,说不能暴露军统的身份,就算出事了,也不能把站里牵扯进来,说完就起身,拉低了礼帽,悄无声息地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铺门关上,后院的几个人走了出来,看着我手里的纸条,都没说话。
我把纸条放在案板上,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敲,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趟活,不光是拿清单这么简单。先生把这活交给我们,不光是因为我们不起眼,更是想试试我们的底,试试我们到底能不能用,到底值不值得他投入资源。
干成了,我们这把暗刀,才算真正立住了。
干不成,我们就跟之前折进去的那些弟兄一样,成了黄浦江上的浮尸。
小豆子凑过来,小声问:“刘哥,这活真接啊?周明海那地方,就是个虎口,咱们进去了,怕是出不来啊。”
我拿起螺丝刀,把拆了一半的收音机机壳合上,动作平平常常,没半分紧绷。
“接都接了,还能退回去?”我笑了笑,看着几个人,“虎口怎么了?咱们之前钻的虎口还少吗?别人硬闯闯不进去,不代表咱们也进不去。他是鬼子的翻译官,再金贵,家里的收音机坏了、门锁坏了、水管漏了,总得找人修吧?”
几个人眼睛瞬间亮了。
我们最擅长的,从来都不是打打杀杀,是借着最不起眼的市井营生,钻进别人防不住的地方,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只是我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山本的贴身翻译,手里握着这么重要的军火清单,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放个陌生的修理匠进家门?
这趟趟雷的活里,肯定还藏着我们没看清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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