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我们五个人把周明海的底,摸得门儿清。
周老棍拉着黄包车,把周明海从租界公寓到东洋洋行总部、伪政府办公点的路线跑了二十多趟,把护卫的换班时间、沿途值守点位,甚至他坐车习惯坐的方位,都摸得一清二楚。他带回来的消息很明确:周明海出门,身边最少跟着四个带枪的随行护卫,车前车后各有一辆摩托护着,黄包车离得稍近点,都会被人厉声喝止驱赶,根本没机会近身。公寓门口更是设了双人值守,进出的人都要仔细盘查,连送菜的小贩都要翻遍菜篮子,半分空子都钻不了。
小豆子背着烟箱,天天泡在东洋洋行总部附近的茶馆、舞厅,装作卖烟的小童混在底层人群里,把周明海的脾气喜好、日常习惯听了个遍。这人三十出头,苏州人,留过洋,东洋话说得比本地人还溜,是洋行大班山本跟前最红的翻译官,伪政府的人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喊一声周先生。他看着斯文,性子却极孤僻,不抽烟不喝酒不逛窑子,除了上班基本就待在公寓里,很少跟人应酬,唯一的软肋,是住在南市老弄堂里的老母亲。
“刘哥,他是出了名的大孝子。”小豆子蹲在铺子后院的门槛上,声音压得极低,“老太太身体不好,受不了租界的吵闹,死活不肯搬去公寓住。周明海每周三下午,都会推掉所有应酬,只带一个司机穿便装去看她,不敢带护卫,生怕被人知道,惹来祸事。”
王憨子借着去南市采买杂货的功夫,把周老太太住的弄堂摸了个遍。他跟弄堂口杂货铺的伙计、扫街的阿婆混熟了,两天唠嗑下来,把老太太的情况摸得明明白白。老太太信佛心善,平日里就待在家里念经,很少出门,身边只有一个老家带来的张妈伺候。家里的收音机坏了快半个月,老太太天天听不了苏州评弹,急得不行,张妈找了两个修机子的师傅,全被弄堂里蹲守的伪政府便衣拦在了外面。
“那俩便衣天天在墙根蹲着,明着是保护老太太,实则是伪政府的人盯着她,防着周明海生二心。”王憨子瓮声瓮气地补充,“老太太家的门锁也坏了,拧不开,张妈不敢随便找人修,就等着周明海过去处理。”
阿秀挎着针线筐,连着两天去南市的弄堂里,装作缝穷的妇人,跟张妈搭上了话。俩人都是苏州同乡,坐在弄堂口的石墩上缝了一下午衣服,就把租界公寓里的情况全摸透了:公寓里除了周明海,只有张妈的侄女当佣人负责打扫做饭,四个随行护卫轮班守在门口和客厅,书房从来都是周明海自己锁着,不让任何人进,连打扫卫生都不许。书房里有个保险柜,钥匙周明海从来都贴身带着,从不离身。最近他心事很重,天天跟山本起争执,回来就摔东西,夜里在书房待到后半夜,疑神疑鬼,连家里的佣人都防着。
傍晚时分,五个人聚在修理铺后院,煤油灯昏黄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映在斑驳的墙上。我把几个人查到的线索一一捋顺,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硬闯租界公寓,根本不可能。四个护卫守着,伪政府的便衣在附近盯着,就算我们能闯进去,也拿不到清单,还得把命搭进去。半路拦人更不行,护卫太严,一旦有动静,洋行的巡逻队十分钟就能赶到,我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唯一的机会,在南市,在周老太太身上。
周明海是出了名的孝子,老太太是他唯一的软肋。我们想进他的公寓,想拿到清单,就得先从老太太这里打开口子,先混个脸熟,让他放下戒心,才有机会。
“刘哥,你不会是想打老太太的主意吧?”周老棍皱着眉闷声说,“老太太是无辜的,咱们不能动她。再说弄堂里还有便衣盯着,咱们一靠近就会被盯上。”
“不动她。”我摇了摇头,随手拿起旁边坏了的门锁摆弄着,动作平平常常,“咱们是修机子的,不是惹事的。老太太的收音机坏了,门锁也坏了,张妈正愁找不到靠谱的师傅,咱们正好送上门去。”
小豆子眼睛瞬间亮了:“你的意思是,咱们装作修机子的师傅,去给老太太修东西混个脸熟,让老太太跟周明海说咱们手艺好、靠谱,再让他叫咱们去租界公寓修东西?”
“就是这个理。”我点了点头,“周明海再谨慎多疑,也不会怀疑自己老母亲推荐的修机子师傅。更何况咱们就是弄堂里的普通修理匠,满身油污,怂头怂脑,看着就没威胁,他根本不会把咱们跟别的事联系到一起。”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眼里的愁云散了大半。我们最擅长的从来都不是硬碰硬,是借着最不起眼的市井营生,钻进别人防不住的缝隙里,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我已经跟张妈说好了。”阿秀轻声补充,“我跟她说,我男人是弄堂里修机子的师傅,手艺好,收费便宜,人也老实,修不好不收钱。张妈已经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让咱们明天上午过去,给她修收音机和门锁。”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阿秀总是这样,话不多,却总能把事情提前办得妥妥帖帖。
当晚我就把分工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跟阿秀进去修东西,周老棍拉着黄包车在弄堂口盯梢,小豆子背着烟箱在弄堂里放风,王憨子在弄堂外的杂货铺接应,万一出事,按之前定好的路线撤。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沉甸甸的工具包,跟在阿秀身边往南市走。我一身油污,穿着打补丁的旧布衫,阿秀挎着针线筐,像个普通的乡下妇人,俩人混在早市的人流里,半分不扎眼。
刚走到弄堂口,蹲在墙根的两个伪政府便衣就喊住了我们。我立马堆起一脸憨笑,点头哈腰地说明来意,俩人上下打量了我们半天,看我们实在没半点威胁,才骂骂咧咧地放我们进去,警告我们修完赶紧滚,不该看的别看。
进了老太太家,张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捻着佛珠,看着格外和善。我放下工具包,拿起收音机拆开检查,就是线圈烧了、电容坏了,不是什么大毛病。我一边手里的活没停,一边陪着笑顺着老太太的话唠嗑,半句不提周明海,半句不问多余的事,活脱脱一个老实本分的手艺人。
半个钟头不到,收音机就修好了,插上电就传出了软糯的苏州评弹,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夸我手艺好。我又顺手给她换了门锁的新锁芯,拧起来顺滑得很。老太太非要多给我钱,我死活不肯要,只收了说好的两个铜板,憨笑着说以后有东西坏了,随时让人找我,随叫随到。
老太太更是高兴,拉着我的手说,她儿子租界的公寓里,也有个收音机坏了好几天了,回头就让儿子找我过去修。
我心里一喜,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陪着笑应着,没再多说半句。
修完东西我们没多待,跟老太太和张妈告了别就离开了。坐上周老棍的黄包车往回走时,阿秀轻声说,老太太已经答应,周三周明海过来的时候,一定会跟他提这事。
我靠在车座上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可就在车子拐过街角的瞬间,我无意间瞥见,路边茶馆的二楼,伪政府行动队的吴老四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眼睛死死盯着老太太住的弄堂口。
他也在盯着周明海。
我们这趟浑水,比想象的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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