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恒顺商行回来的这两天,上海滩的风声越来越紧了。
鬼子的巡逻队,从一天三趟,变成了一小时一趟,装甲车轰隆隆地开过大街,震得路边的窗户都嗡嗡响。76号的汉奸,更是跟疯了似的,挨家挨户地踹门搜查,但凡看着有点不对劲的,直接就抓走,街面上天天都能听见哭喊声,还有枪响。
我的便民修理部,照旧开着半扇门,只是门口的木架子,往里面挪了挪,不往街面上伸了。依旧是啥活都接,修自行车、补铁锅、换锁芯、修收音机、缝纫机,只要是能拾掇的,我都接,依旧是那副憨头憨脑、见人就笑的样子,跟千千万万混饭吃的手艺人,没半点区别。
可我心里清楚,这平静都是装出来的。我藏在商行报废无线电里的油布包,里面是鬼子清乡的路线和时间,李保国他们能拿到消息,做好防备,可我的上线老周,还有那些乡下的老百姓,还蒙在鼓里,要是不把消息递出去,等鬼子清乡的时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可这节骨眼上,街面上全是鬼子和汉奸的眼线,别说出城了,就连跨个弄堂,都要被搜身盘问,根本没机会去找老周。我急得满嘴起泡,却只能装作没事人一样,蹲在铺子门口,拧着手里的螺丝,心里却跟火烧似的。
就在我琢磨着怎么才能把消息递出去的时候,李保国又找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打扮,穿着旧布衫,戴着破草帽,趁没人的时候,闪身进了我的修理部,把一个地址和一卷钱,放在了我的案板上。
“城外十六铺,有个老主顾,家里的抽水机、无线电全坏了,你跑一趟,给修修。”李保国压着嗓子,跟我说,“顺便捎一批线圈、锁芯回来,铺子里的存货快没了。路上小心点,鬼子查得紧,别惹事。”
我心里瞬间亮堂了,这哪是让我去修抽水机,分明是给我找了个出城的由头,让我顺路把消息递出去。毕竟,一个走街串巷的修理匠,出城去给人修东西,再正常不过了,鬼子就算查,也不会怀疑。更何况,我是站里的临时工,出去采买零件、修外围的机子,本就是我的分内活,没人会挑理。
我脸上堆起笑,连连点头:“好嘞李哥,我收拾收拾就去,保证给您修得妥妥帖帖的,线圈也给您捎回来,绝不给您惹事。”
李保国没多说,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就走了,依旧是快进快出,没留下半点痕迹。
我麻溜地收拾了工具包,把螺丝刀、扳手、电烙铁、线圈、锁芯,全装了进去,又确认了一遍写着清乡消息的纸条,稳稳藏在螺丝刀的空心木柄里,严丝合缝,就算被鬼子搜出来,也看不出半点异样。
收拾妥当,我锁上修理部的门,拎着工具包,缩着脖子,就往城外走。
街面上的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鬼子的巡逻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刺刀闪着冷光,看谁不顺眼,就上去搜身,稍有反抗,就是一枪托子。76号的汉奸,穿着黑布褂,横冲直撞,抢小贩的东西,抓看着不顺眼的老百姓,哭喊声、呵斥声混在一起,跟人间地狱没两样。
我全程低着头,弓着腰,装作一副唯唯诺诺、跑腿谋生的伙计模样,连大气都不敢喘,脸上挂着怯生生的笑,遇见鬼子巡逻队,就远远地站在路边,低着头哈腰,等他们过去了,再继续走。鬼子扫了我几眼,看我拎着修理工具,一身油污,怂头怂脑的,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挥挥手就让我过去了。
一路提心吊胆,总算走到了十六铺附近的街口。我心里清楚,老周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在街口的馄饨摊,假装吃馄饨,等着接头的消息。
我放慢了脚步,左右扫了一圈,确定没有鬼子和汉奸盯梢,才慢悠悠地走到馄饨摊前,扯着嗓子喊:“老板!来碗小馄饨!清汤寡水别放料,赶紧的!走了一路,渴死了!”
喊完,我一屁股坐在了最偏的那个板凳上,正好对着老周坐的位置。老周正慢悠悠地嗦着馄饨,看着就是个普通的食客,可我知道,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四周的动静。
我把手里的工具包,往桌角一墩,叼起桌上的牙签,假装抠牙,脚在桌子底下,飞快地蹬了老周的凳子腿三下——这是我和老周约定的死暗号,代表有要命的紧急消息。
老周抬眼,淡淡扫了我一下,眼皮都没多抬,依旧嗦着馄饨,用气声挤出来一句,只有我俩能听见:“你小子疯了?这时候往我跟前凑?满街都是鬼子的狗,嫌命长?”
我低着头,拿勺子瞎搅碗里的馄饨,装作嫌烫吹凉的样子,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嘴皮子快得飞起来,把鬼子清乡的时间、路线、卡点、兵力数,抖落得干干净净,全程也就十几秒,不多说一个字,不多做一个动作。
刚把消息说完,街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了鬼子皮靴踩地的哐哐声,还有叽里呱啦的呵斥声。我余光一扫,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山本带着一队鬼子兵,还有刀疤刘和一群76号的汉奸,正大摇大摆地朝着馄饨摊走过来。刀疤刘紧紧跟在山本身后,腰弯得快贴到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全然一副奴才相。
我吓得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砸在了碗沿上,立马顺势装作被鬼子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浑身瑟瑟发抖,头埋得死死的,恨不得扎进碗里,连抬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浑身都透着窝囊废的胆怯。
老周也不动声色,缓缓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装作普通食客,起身就要走。
山本的目光,阴鸷地扫过整个馄饨摊,最终钉在了我身上,用生硬蹩脚的中文,指着我问刀疤刘:“这个人,什么的干活?看着可疑!”
刀疤刘凑过来一看,瞧见是我,立马陪着笑脸,对着山本躬身回话:“太君!您别在意!这货就是恒顺商行里修破烂的临时工!窝囊废一个,见了枪就腿软,屁用没有,就是个跑腿修破烂的!不值得您费心!”
山本嫌恶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我浑身发抖、面如土色的怂样,压根不信一个连枪都不敢碰的废物修理匠,能有什么猫腻,不屑地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带着一队鬼子兵和汉奸,径直离开了。
直到鬼子的身影,彻底拐进了巷口,我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装作惊魂未定的样子,捡起勺子,胡乱扒了两口馄饨,往桌上扔了两个铜板,对着老板赔笑:“对不住老板,吓着了,先走了!”
说完,我不敢多做停留,拎起工具包,快步往主顾家里去,修好了抽水机和无线电,又捎上了线圈和锁芯,急匆匆地往回赶,全程没敢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
等回到城里的修理部,天都快黑了。我打开铺门,把工具包放下,才彻底松了口气。
这份要命的清乡情报,两头都递到了,鬼子这次精心布置的清乡行动,注定要扑个空。
76号的鬼子,以为自己一手遮天,能掌控上海滩所有局势,汉奸们以为跟着鬼子,就能吃香喝辣、作威作福,却从来没有想到,被所有人瞧不起、随意踩踏的修理工,早已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堵死了他们的路。
我摸出那把磨得发亮的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就是个开修理部的临时工,什么都修,可这世道的窟窿,我也想试着,一点点补上。
这件事看似落幕,可暗处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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