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把修理部的木门板支了起来。弄堂里还没什么人，只有扫街的阿婆，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着青石板路上的落叶和积水，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潮气，还有黄浦江边飘来的咸腥味。
我把门口木架子上的待修物件归置了一下，给街坊的缝纫机上了油，给拉车老周的自行车换了辐条，手脚麻利地干着活，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昨晚澡堂里接的那个油布包。李保国千叮万嘱，要我把东西藏进恒顺商行后院那台报废的无线电里，这活看着简单，实则一步踏错，就是掉脑袋的事。
快到晌午，日头升了起来，弄堂里的人多了起来，街对面的恒顺商行也开了门，守门口的顺子，靠在门框上，看似漫不经心，眼睛却一直扫着街面。我看时机差不多了，拎上沉甸甸的工具包，里面装着螺丝刀、扳手、电烙铁，还有锁芯、线圈，装作上门修破烂的样子，慢悠悠地晃进了恒顺商行。
铺子里依旧是静悄悄的，只有管账的老郑，坐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看见我进来，抬眼扫了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算账，显然是李保国提前打过招呼了。李保国坐在里屋的椅子上，抽着烟，看见我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搭话，算是默认我可以往后院去。
我堆起一脸憨笑，对着老郑和李保国哈了哈腰，就拎着工具包，往后院走去。后院不大，墙角堆着不少破烂，有坏了的木箱子、破自行车、烂桌椅，还有几台早就淘汰的报废无线电，落满了灰尘，蛛网缠了一圈又一圈，平日里连打扫的人都嫌脏，正是藏东西的绝佳地方。
我左右瞅了瞅，后院里没人，连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快步走到那台最破的无线电跟前，这机子早就坏得透透的了，外壳都裂了，里面的线圈、真空管全被拆走了，只剩个空壳子，扔在墙角大半年了，没人碰过。
我蹲下身，装作修机子的样子，左右又扫了一遍，确定没人，才飞快地从怀里摸出油布包，塞进了无线电壳子的夹层里，又扯了几把废线圈、烂电线，把油布包盖得严严实实，连一点边角都没露出来。动作麻利得很，前后不到十秒钟，没留下半分痕迹。
临了，我指尖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张提前写好的细纸条，折成了火柴棍粗细的小细条，塞进了随身螺丝刀的空心木柄里，又把木柄的盖子拧死，严丝合缝，就算有人把螺丝刀拿过去，也看不出半点异样。这纸条上，是油布包里鬼子清乡的核心消息，我要找机会，递给我的上线老周。乱世里，多留一手，总归没坏处。
藏好东西，我才慢悠悠地直起身，装作检查机子的样子，又把后院里几台坏了的手电筒、门锁，全都拾掇了一遍，该换零件的换零件，该紧螺丝的紧螺丝，干得认认真真，满头大汗，看着就是个实打实来干活的修理匠，半点心虚的样子都没有。
就在我刚把手里的活收拾完，准备拎着工具包回前院的时候，前院突然传来了刺耳的汽车轰鸣声，紧接着就是鬼子叽里呱啦的呵斥声，还有商行的木门被踹得哐哐作响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前院的李保国脸色骤变，隔着门冲我低喝了一声：“蹲墙角别动！别说话！”
我立马反应过来，抱着头，一下子缩在了墙角的破烂堆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头埋得死死的，把手里的螺丝刀、扳手扔在地上，面前全是烂线圈、破零件、废机壳，活脱脱一个被突然闯进来的鬼子，吓破了胆的穷修理匠，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下一秒，十几个带着枪的鬼子，还有几个76号的汉奸，就闯到了后院。领头的鬼子小队长，手里举着军刀，张口就骂着生硬的中国话，说有人举报这里私藏违禁物件，让手下的人翻箱倒柜地搜。
汉奸们带着鬼子，把后院翻了个底朝天，破箱子被劈开，烂桌椅被踹碎，连墙角的咸菜缸都被打翻了，咸菜撒了一地。有两个鬼子，端着枪，走到了我跟前，用刺刀指着我，嘴里骂着“八嘎”，问我是干什么的。
我吓得浑身抖得更厉害了，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地求饶：“太……太君饶命！我……我就是个修破烂的！是他们喊我来修门锁、修手电筒的！我啥也不知道！啥也没看见！”
一边说，我一边指着地上的工具和破烂，脸上满是惊恐，眼泪都快吓出来了，把怂包窝囊废的样子，演得十足十。
鬼子小队长走过来，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满地的破烂，还有我满手的油污、一脸的憨傻相，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嫌恶地啐了一口，骂了句“废物”，挥了挥手，让手下的人继续搜。
他们带来的侦测仪，在后院扫了好几圈，半点儿异常信号都没摸着，那台藏了油布包的报废无线电，就扔在我脚边，他们踢了一脚，看是个空壳子，连翻都没翻，压根没当回事。
搜了半个多钟头，鬼子和汉奸什么都没搜着，骂骂咧咧地走了。
直到鬼子的汽车轰鸣声，彻底消失在街尽头，商行里的人才齐齐松了口气。李保国走到后院，把我从破烂堆里扶起来，压着嗓子，对着我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谢意，却没多说一个字。
我依旧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憨愣样，挠着头，嘿嘿傻笑：“吓死我了李哥，就是修个破烂，差点遭了殃，我这小命差点就没了。”
说完，我拎起工具包，跟李保国打了个招呼，就麻溜溜地出了恒顺商行，回了自己的修理部。
关上铺门，我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没人知道，这个满手机油、见人就哈腰、胆子比耗子还小的修理工，刚在鬼子的眼皮子底下，把一桩要命的事，悄无声息地办稳了。
乱世里活着，靠的不是胆子大，是不起眼、嘴够严、手够稳。我这把破螺丝刀，不光能修锁、修自行车、修无线电，还能在刀尖上，给自己寻一条活路。
手中螺丝刀磨得发冷，我这株任人拿捏的狗尾草，也该学着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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