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滩谷地的训练场,气氛与前几日单纯的力量与阵型操练截然不同。
秦瑛没有站在高处指挥,而是将所有人分成二十人左右的小队,分散在几处模拟不同地形的区域——一片用木桩和绳索模拟的复杂街巷,一处背靠岩壁的狭窄隘口,还有一片散布着天然石锥和浅坑的乱石地。
“记住你们面对的是什么!” 秦瑛的声音清晰地在场中回荡,她站在街巷区的入口,面前是第一小队,由李峥带领。“不是列阵而战的军队,也不是凭血气之勇的匪徒。是‘猎犬’——速度极快,动作诡异,擅长潜行与一击必杀,可能不惧普通伤痛。跟他们拼刀、比快,是下策。”
她拿起两根长短不一的木棍,比划着:“他们的优势是单个或小单位的突袭。我们的优势,是人多,有准备,有配合。”
“第一原则:永远不要落单。最小作战单位,两人一组,背靠背,互相照看死角。四人一队,呈菱形或楔形前进,控制前后左右。”
她让李峥小队演示。四人小心翼翼地进入“街巷”,两人在前,专注前方和侧上方(模拟屋顶),两人在后,警戒后方及侧翼。步伐节奏一致,彼此距离始终保持在一臂之内,确保任何一人遇袭,同伴能瞬间反应。
“第二原则:利用环境,制造‘致命漏斗’。” 秦瑛指向一处狭窄的拐角,“在这里,他们一次只能进来一个或两个。提前设伏,或者用长兵器、渔网、绊索招呼。把宽阔地带的遭遇战,变成对我们有利的狭窄空间消耗战。”
王磐带着第二小队在乱石区演练。他们利用石锥作为掩体,两人一组,一组诱敌,另一组侧翼包抄,还有一组占据制高点,用绑了石灰粉的短矛(模拟弩箭)进行“远程”干扰。虽然配合生疏,但思路已经清晰。
“第三原则:攻击关节与要害。” 秦瑛拿起一面蒙了牛皮的木盾,让一名亲卫用木刀模拟“猎犬”的快速劈砍。“他们的速度可能让你格挡不及。那就不要格挡!用盾牌硬抗第一击的同时,同伴攻击其下盘、膝窝、肘关节!或者直接用重武器砸!破坏其行动能力,比砍中十刀都有用!”
训练场上响起沉闷的撞击声和呼喝。年轻人们刚开始有些笨拙,但在反复的讲解、示范和对抗演练中,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专注,从慌乱变得沉稳。他们开始理解,这不是比武,而是你死我活的杀戮,任何能增加胜算、减少伤亡的方法,都是好方法。
秦瑛穿梭在各小队之间,语速快而清晰,点出的问题都直指实战核心:侧翼掩护的空档、交替前进的节奏、遭遇突发袭击时的本能反应偏差……她几乎不亲自演示武艺招式,所有的指导都围绕着战术配合、环境利用和心理对抗。
李继仁抱着胳膊,和冷铁站在场边看着。冷铁低声道:“大小姐这些法子……闻所未闻,但细想,确实是对付那种鬼东西的好办法。就是太耗心神,对配合要求极高。”
李继仁“嗯”了一声,目光深沉:“她练的不是兵,是‘刀’。一把专门用来割喉放血的快刀。” 他顿了顿,“就是人还是少了点。满打满算,能拉出去拼杀的,二百三十四人。其中还有近一半是没真正见过血的后生。”
“但心气起来了。” 冷铁看着场中那些汗流浃背却目光灼灼的年轻人,“昨夜之后,不一样了。”
训练间歇,众人喝水休息。李继仁朝秦瑛招招手,领着她走向谷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半埋在地下的石窖。门口堆着些破烂工具和干草,像个废弃的杂物间。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劣质烟草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一个佝偻着背、头发稀疏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的老头,正就着天窗漏下的一缕光,慢吞吞地擦拭着几把看起来锈迹斑斑的短刀。他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袄子,脚上一双露趾的破草鞋,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看起来和戈壁滩上任何一个穷困潦倒的老牧民没什么区别。
听到动静,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刀,含混地嘟囔:“李头儿来啦……还有位……生面孔的小姐?”
“老陈,” 李继仁声音放低了些,对秦瑛道,“瑛丫头,这是陈老栓,你爹当年的老兄弟,排行第九,我们都叫他‘老九’或者‘灰鼠’。往后关于萨哈利城、西域各路的消息,还有咱们怎么往外伸手,你都可以问他。”
秦瑛目光落在老人那双看似无神、却在她和李继仁进门瞬间,几不可察地扫过她周身要害与步伐的手上。那擦拭短刀的动作,看似缓慢随意,但指尖拂过刃口的力度和角度,却稳定得惊人。
“陈叔。” 秦瑛微微颔首。
陈老栓“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刀和破布,慢腾腾地转过身,眯着眼打量秦瑛,看了好一会儿,才扯了扯干瘪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像……眼睛像秦头儿,沉;脸盘子像夫人,俊。就是这身杀气……新鲜。李头儿说你不一样了,我还不信。”
他从屁股底下摸出一个油光发亮的旧烟袋锅子,塞上点不知名的碎叶子,就着旁边一个小火盆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辛辣的烟雾。
“大小姐想问啥?哈日上那龟孙子昨晚睡没睡好?血手寨里今天中午吃的是羊肉还是马肉?圣光庙里那假和尚早上念经打没打喷嚏?”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市井老头的油滑和调侃,但说出的内容,却让秦瑛眼神一凝。
李继仁哼道:“少卖关子。说正事。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动?”
陈老栓又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外表截然不同的、针尖般的锐利。
“动,肯定要动。但不能乱动。” 他敲了敲烟灰,“咱们就这点人,二百三十四个,能打的算两百。正面碰,塞牙缝都不够。得学老鼠,钻洞,咬脚后跟,偷粮仓。”
“第一口,咬哪儿?” 秦瑛直接问。
“驿站。” 陈老栓吐出两个字,“哈日上接手后,为了控制商路和传递消息,在萨哈利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设了八个补给驿站。不大,每个也就二三十人守着,囤着些粮草、箭矢、替换的马匹。作用是眼睛和舌头,也是商队歇脚的中转站。”
“拔掉它们,” 秦瑛立刻领会,“等于戳瞎他一只眼,打断他一条腿,还能补充我们自己最缺的箭矢和马匹。”
“对头。” 陈老栓点头,“但不能全拔。挑两三个位置关键、守备相对松懈的下手。用李峥小子他们昨晚的法子,快进快出,杀光,烧掉带不走的,扮成沙匪,最好再留点血手那边的‘特产’。动静要大,要让他肉疼,更要让他疑神疑鬼,搞不清到底是谁在跟他过不去。”
“第二口呢?” 李继仁问。
“劫商队。” 陈老栓眼中闪过一丝市侩的精明,“哈日上现在最想稳住的就是商路,这是他的钱袋子,也是他向教廷表功的本钱。专挑那些往萨哈利送要紧货物、或者从他那里领了特许状的大商队下手。不一定要全劫,可以半路‘碰巧’遇到‘沙匪’洗劫,咱们‘仗义出手’,赶跑沙匪,顺便……收点‘酬谢’,或者‘捡’点无主的货物。次数多了,那些商人就会嘀咕,哈日上这城主,到底罩不罩得住?”
“这会彻底激怒他。” 冷铁沉声道。
“要的就是他怒,要他乱。” 陈老栓冷笑,“他一乱,就会加紧盘查,打压异己,尤其是那些可能跟秦头儿有旧的部族和势力。压力大了,自然有人不满。咱们再悄悄递点话,散点谣,比如……血手觉得哈日上给的钱少事多,想单干;或者哈日上觉得血手办事不力,想换把刀……这疙瘩,不就越结越死了?”
秦瑛迅速消化着这些信息。偷袭驿站是破坏后勤与情报网,劫掠商队是打击经济与威信,制造矛盾是分化敌人。每一步都目标明确,手段阴狠,充分利用己方人少但隐蔽、灵活的优势,专攻对手要害与薄弱处。
“情报如何获取?目标如何选择?行动如何协调?事后如何撤离并隐匿踪迹?” 她提出一连串具体问题。
陈老栓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大小姐问到点子上了。我这儿有几个不成器的徒弟,散在外面做些小买卖,跑跑腿,消息还算灵通。目标,我来挑,保准是肉多骨头少。行动,你们定,怎么打是你们的事。至于撤和藏……” 他指了指脚下,“这黑石滩,还有几条老鼠道,是当年秦头儿和我一起摸出来的,保准让追兵摸不着屁。”
李继仁对秦瑛道:“老陈的话,可以信七分。剩下三分,是你自己得判断。情报这行,真真假假,有时候真的里面掺假的,假的里面藏真的。”
秦瑛点头,看向陈老栓:“陈叔,我需要最快了解八个驿站的详细情报,包括位置、守军人数、换防时间、防御布置、周边地形。还有,近期有哪些值得下手的商队,他们的路线、规模、护卫力量。”
“成。” 陈老栓磕掉烟灰,慢吞吞地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到墙角,挪开几块松动的石头,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巴掌厚的旧册子,递给秦瑛,“八个驿站的底细,都在这儿了,三年前的,但大体没变。商队的,得等两天,我让外面的崽子们动动。”
秦瑛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边角磨损得厉害。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简陋却精准的地形草图,标注着各种符号。
“多谢陈叔。”
“甭谢。” 陈老栓摆摆手,又坐回他那堆破烂里,重新拿起锈刀和破布,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老农模样,“记得啊,动手前,让我的人再看一眼。这世道,变得快。”
秦瑛拿着册子走出石窖,还没回到训练场,就听到那熟悉又烦人的声音,从石屋方向飘来,这次倒是没喊,而是用一种自以为“深情款款”的调子,对着守门的岗哨念叨:
“这位兄弟,你看这天,日头多毒啊……你们大小姐在外头练兵,多辛苦啊……我这儿还剩半囊水,是早上省下来的,干净着呢,能不能……劳烦您给大小姐送去?就说……就说我阿勒卓心疼她,让她多喝点水,别累着了……”
岗哨脸黑如锅底,握着长矛的手背青筋都起来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阿勒卓似乎瑟缩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依旧顽强地透过门缝往外飘:“我、我就是关心一下嘛……你们大小姐金枝玉叶的,哪吃过这种苦……唉,我这心里啊,就跟猫抓似的……”
秦瑛脚步不停,径直走过,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那边扫一下。
阿勒卓却像是感应到了,声音陡然又拔高,带着惊喜:“大小姐!是您吗?您练兵回来啦?累不累?饿不饿?我……”
“砰!”
一块不知哪个亲卫路过时“不小心”踢到的土坷垃,砸在石屋门板上,打断了那烦人的絮叨。
世界清静了。
石屋里,阿勒卓摸了摸鼻子,悻悻地坐回角落。他侧耳听了听远处训练场重新响起的、愈发凌厉整齐的呼喝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粗糙绳索磨出的红痕,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
“练得可真狠……不过,好像有点意思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打盹。只是那眼皮下的眼珠,偶尔会极其轻微地转动一下,仿佛在默默计算着什么。
同一时间,萨哈利城主府。
哈日上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他面前的书桌上,摊着两份急报。
一份来自东边第三驿站,报告说昨夜有不明身份的骑队在附近游弋,哨兵发现时已消失,疑似探子。
另一份来自一支本该今早抵达的商队管事,哭诉说在距离城北八十里的戈壁上,遭遇了“凶悍无比、来去如风”的沙匪袭击,虽然货物损失不大,但护卫死了三个,伤了好几个,商队人人惊惶。
“沙匪!又是沙匪!” 哈日上一拳捶在桌上,“血手这老狗,到底想干什么?!峡谷的事还没跟他算清楚,野马驿的账更是糊在老子脸上!现在连老子的商队都敢碰了?!”
他脸色铁青。野马驿被袭,秃鹫被杀,现场留下血手的铁牌,这口黑锅他暂时甩不脱,圣光教廷那边已经流露出不满。现在连通往城里的商路都开始不稳,那些商人最是精明怕死,风声一旦传开,谁还敢放心来萨哈利做生意?税收、供奉、他自己的威望,都要大打折扣!
更让他不安的是,派去调查野马驿和搜寻秦家余孽的人,至今没有传回有价值的消息。那支袭击野马驿的“精锐”小队,仿佛凭空消失了。而秦家那个丫头,带着几十个残兵,难道真能躲过惩戒队的“猎犬”,还在他眼皮底下搞出这么多事?
不可能!绝对有别的势力插手了!是血手想趁机要挟,索要更多好处?还是西域那些一直不服他的部族,暗中勾结秦家余孽,想把他拉下马?
疑心生暗鬼。哈日上越想越觉得四周都是眼睛,都是刀子。他猛地朝外喊道:“来人!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四门加派双倍守卫,严查出城入城之人!所有驿站守军提高戒备,再遇可疑,格杀勿论!还有……让枭奔来见我!”
他需要军队,需要绝对可靠的力量,来稳住这座开始摇晃的城池。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数百里外的黑石滩,对着那本陈旧的情报册子,和李继仁、冷铁、李峥等人,开始勾画第一个血腥的标记。
谷地外,乱石阴影中,影蝎如同真正的蝎子,耐心地潜伏着,等待着最适合露出毒刺的时机。
风卷过戈壁,带着硝烟与阴谋的气息,愈吹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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