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密室
烛火在秘银烛台上安静燃烧，火焰是纯净的、近乎苍白的金色，没有一丝烟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乳香与没药混合的香气，却奇异地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更接近金属与陈旧羊皮卷的味道。
莫里斯大主教坐在一张宽大的、铺着雪白羊绒的座椅上。他身上的白袍纤尘不染，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袖口与领口用极细的金线绣着繁复的太阳纹路。他看起来依旧慈祥，只是那张如同庙宇中泥塑菩萨般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漠然。
他面前的长桌上，摊开着一卷最新的情报。文字不是西域通行的任何一种，而是用某种暗金色的墨水书写的、笔画刚硬奇特的符号。
哈日上垂手站在下首，微微弓着腰。他身上华丽的城主锦袍，在这间只有简单桌椅和巨大金色太阳浮雕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扎眼与……廉价。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不敢去擦。
“野马驿，三十七人，全灭。粮草被焚，战马惊散，秃鹫被人枭首，尸体旁留下了这个。” 哈日上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丝绒托盘推上前，上面放着半块焦黑的铁牌，边缘狰狞，刻着一只残缺的利爪。
莫里斯的目光在铁牌上停留片刻，苍老的手指轻轻拂过上面“血手”特有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刻痕。“血手……”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依旧，却让哈日上脊背发凉，“他最近，似乎过于活跃了。”
“是，是……”哈日上连忙道，“定是那日峡谷未能截住秦家余孽，反折了颜面，他心中不忿，又贪图野马驿的财货粮草，故而铤而走险！此人桀骜难驯，目光短浅，果然难成大事！大主教，我们是否要给他些教训？惩戒队的‘猎犬’……”
“猎犬有猎犬的用处。”莫里斯打断他，指尖在铁牌上轻轻敲击，“它们的鼻子，要用来嗅出真正的‘异端’与‘隐患’。” 他抬起眼，看向哈日上，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深处，是冰封的湖面，“哈日上城主，你确定，峡谷之后，再无秦家核心人物逃脱？除了那个女儿，和她带走的几十个残兵？”
哈日上心中一紧，立刻赌咒发誓：“绝对没有！当夜城主府内外皆已肃清，秦苍屹夫妇伏诛，其子秦霜确认被烈屠贯穿心口而死，尸首都带走了，绝无生理！逃出去的，只有萨日娜和冷铁所率的四五十亲卫，皆是疲兵伤卒，已成丧家之犬！”
“丧家之犬……”莫里斯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能挟持人质，从三百马匪合围中脱身；能穿越白骨沟绝地；能在‘猎犬’首次猎杀下，不仅逃脱，还伤了其中一‘犬’……”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如今，又有一支行事狠辣、训练有素、能在短短时间内全歼野马驿守军并刻意留下血手信物的小队，活跃在这片戈壁……哈日上城主，你觉得，这像是区区几十个‘丧家之犬’能做到的吗？”
哈日上冷汗涔涔而下：“这……或许是秦苍屹早年埋下的其他暗棋？或是……西域其他对我不满的部族，趁机冒充血手行事，意图嫁祸，搅乱局势？”
“都有可能。”莫里斯靠向椅背，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所以，我们需要眼睛，更多的眼睛。萨哈利城需要稳定，商路需要畅通，圣光的仁慈与威能，需要被每一个子民清晰地‘感受’到。任何阴影下的蠕动，都必须被照亮，被净化。”
他目光转向密室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描绘着圣光普照大陆的壁画，眼神变得悠远而炽热：“东方的道路，必须畅通无阻。萨哈利，必须是圣光最坚固的桥头堡，不能有任何杂音，任何……不确定的‘变量’。”
“是！属下明白！定会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各方动向，尤其是血手匪帮和那些可能与秦家旧部有牵连的部族！” 哈日上连忙表忠心。
莫里斯不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做好你城主该做的事。圣光，会注视着一切。”
哈日上如蒙大赦，躬身退下，轻轻关上密室厚重的包铜木门。
门内，莫里斯独自坐在烛光中。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低声吟诵了一句简短的、音节奇特的咒文。一点苍白、冰冷、毫无温度的光芒，自他掌心缓缓浮现，光芒中，隐约有更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的符文流转。光芒映亮了他毫无表情的脸，也映亮了桌上那半块“血手”铁牌。
“秦家的血脉……变数……” 他低语，掌心光芒倏地收拢，密室重归昏暗，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慑人，“在真正的‘大军’与‘圣骸’降临之前……必须清除干净。”
匪巢之怒·血手大寨
聚义厅里的虎皮大椅，被血手一拳砸得扶手崩裂，木屑纷飞。
“野马驿！他妈的野马驿！” 血手独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如同被激怒的棕熊，咆哮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老子还没去找哈日上那杂种算峡谷失手的账，他倒先把屎盆子扣老子头上了？！秃鹫那废物死了活该，可这他妈是明晃晃的栽赃！”
厅下众头目噤若寒蝉。烈屠站在最前，面色阴沉如水，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毕露。
“大哥，” 一个负责情报的老匪硬着头皮开口，“咱们在野马驿附近的暗桩回报，袭击发生在丑时前后，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手法……很利落。哨塔是被弩箭无声解决的，主屋的秃鹫是被多人合击毙命，粮仓马厩是同时起火，水中还验出了药。咱们的人事后去看过现场……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流匪，倒像是……” 他犹豫了一下。
“像是什么？” 血手独眼瞪过来。
“像是……经年的老行伍，或者……顶尖的刺客团伙干的。撤退时，还故意留了两个活口听他们喊话，遗落的金疮药粉，也不是普通货色。” 老匪低声道，“最重要的是，秃鹫的‘裂爪牌’，只有半块。另外半块，应该还在袭击者手里。他们这是铁了心要把事儿做死，让哈日上和所有人都认定是咱们干的。”
“行伍？刺客？” 血手喘着粗气，坐回破椅子里，独眼眯成一条缝，寒光四射，“西域这块地界上，除了老子的人，还有哪股势力，有这本事，又他妈有这胆子，敢同时招惹我血手和哈日上？”
烈屠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大哥，会不会是……秦家？”
厅内一静。
“秦苍屹都死透了！他儿子也死了！” 一个头目反驳。
“秦苍屹死了，他练出来的兵呢？他那些早年散出去的老兄弟呢？” 烈屠冷冷道，“峡谷里那几十个亲卫，结阵突围的样子，你们都忘了？那秦家的丫头，像是普通人？哈日上能找咱们当刀，秦苍屹纵横西域二十年，就没点后手？”
血手沉默了，独眼盯着跳动的火把，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查！给老子往死里查！哈日上那边也盯着！还有，派‘影蝎’去。”
众头目脸色微变。“影蝎”是血手手下最神秘、也最危险的一支力量，人数极少，行踪诡秘，直接听命于血手本人，专门处理最棘手、最见不得光的事情。
“卓儿……” 血手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狠戾取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真是秦家余孽搞鬼……顺便，把那股藏在戈壁里的老鼠，给老子挖出来！”
“是！”
三、死地寻踪·影蝎
三日后，黄昏。白骨沟边缘。
这里已远离商道，入眼尽是灰白破碎的沙碛石和狰狞的风蚀岩柱，夕阳将一切都染上一种不祥的、近乎干涸血迹的暗红色。没有活物，连最耐旱的沙棘和蜥蜴都踪迹全无，只有永无止息的风，穿过石缝，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一道几乎与岩石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静立在沟口。他全身裹在一种奇特的、暗哑无光的灰褐色织物里，连头脸都覆盖着同样材质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瞳孔异于常人，在昏黄光线下微微泛着冷血动物般的竖瞳光泽，此刻正缓缓扫视着前方沟壑纵横、流沙暗伏的死亡之地。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一处看似毫无异常的沙地。沙粒在他指尖流过，他捻起几粒，凑到鼻尖极轻地嗅了嗅，又用舌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白骨沟深处，目光最终定格在北方，黑石滩的方向。
那里，是连最有经验的沙匪和向导都绝不会轻易涉足的绝地。没有水源，没有植被，只有无穷无尽、能吞噬一切的黑石迷宫和据说夜晚会发出呜咽怪响的乱风。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形如蝎尾的奇异骨哨，放入口中。没有声音发出，但片刻后，他脚下的沙地微微一动，一只同样近乎灰黑、仅有指甲盖大小、尾针泛着幽蓝光泽的蝎子钻了出来，迅速爬到他伸出的手指上，尾针轻轻颤动。
影蝎将骨哨收回，另一只手从腰间一个皮质囊袋中，捻出一点极细微的、混合着多种气味的粉末，让蝎子接触。那蝎子愈发焦躁，尾针反复指向北方。
“果然……有人进去了，还活着。” 一个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未曾开口的嗓音，从面罩下传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站起身，将蝎子小心收回囊袋。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在暮色中如同匍匐巨兽剪影般的黑石滩方向，竖瞳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猎手锁定猎物般的光芒。
没有犹豫，他迈步向前，身影如同真正的幽灵，几个起落便融入白骨沟边缘的阴影与乱石之中，向着那片生命的禁区，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风依旧在呜咽，卷起沙尘，很快掩去了一切细微的痕迹。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也无人知晓，一条来自沙匪最深处的、最危险的“毒蝎”，已经循着冥冥中一丝微不可察的线索，将致命的尾针，悄然对准了戈壁深处，那片刚刚燃起一点复仇火星的避世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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