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哈利城,城主府。
书房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哈日上坐在那张宽大的黑檀木椅上,手指一下下敲着光滑的扶手,发出单调的“笃、笃”声。他面前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枭奔。这个曾与秦苍屹并肩作战、如今却坐视秦家覆灭的玄甲将领,依旧一身戎装,腰间佩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右边是刚刚赶回来的探子头目,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此刻正低着头,快速禀报:
“……城东八十里,金驼商队遇袭,死了四个护卫,货物被劫走三车,都是准备进贡给教廷的香料和丝绸。现场留下了这个。”
他双手捧上一块沾血的皮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刀刻着一行字:“血手收账,闲人退散。”
“西边第三驿站,昨夜哨塔被烧,守军报称看到约二十骑黑影往北去了,追之不及。今早在驿站外墙发现用血画的……这个。”
他又呈上一张粗糙的羊皮纸,上面拓印着一个图案——一只残缺的、狰狞的利爪。
“南边来的消息,”探子头目声音更低,“三天前,一支从于阗来的玉石商队,在距离萨哈利一百五十里的黑风峡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逃散的伙计说,袭击者蒙面,但领头之人使一把鬼头大刀,刀法……很像血手麾下头目‘秃鹫’的路子。”
“秃鹫?”哈日上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声音冰冷,“他不是死在野马驿了吗?尸首都凉透了。”
“是……所以更蹊跷。”探子头目额角见汗,“但逃回来的人是这么说的,而且赌咒发誓没看错。”
哈日上沉默了。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野马驿的账还没算清,现在商路接连出事,驿站被袭,甚至连“已死”的人都冒出来了。每一件事,矛头都直指血手。
巧合?哈日上不信。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四次……这就是挑衅。是血手在告诉他:峡谷的事,你欠我的。野马驿的锅,老子不背。想要西域太平?得加钱。
不,可能还不止。
哈日上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血手这老狗,贪婪无度,反复无常。当初找上他,是看中他麾下三千马匪的战力和对地形的熟悉,能替他做那些不方便明面出手的脏活。可现在,秦家已倒,圣光教廷的支持也已到位,血手这把刀,似乎开始有些……不听话了。
他是觉得翅膀硬了,想趁机要挟,索要更多好处?还是……有了别的心思?
“你怎么看?”哈日上忽然开口,问的是枭奔。
枭奔抱拳,声音沉稳:“城主,事有蹊跷。血手虽贪,但不蠢。在此时接连挑衅,对他没好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觉得,有把握能从我们这里,拿到他想要的东西。或者……”枭奔顿了顿,“他觉得,我们不敢,或者不能,把他怎么样。”
哈日上眼神一厉。
“你觉得,我们不敢动他?”
“末将不敢。”枭奔低头,“只是就事论事。血手盘踞戈壁多年,熟知地形,麾下亡命之徒众多。若要动他,需雷霆一击,务必全功。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如今萨哈利初定,教廷东进在即,若与血手彻底翻脸,商路断绝,各部族恐生异心,于大局不利。”
这话说得在理,但哈日上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枭奔不想打。或者说,不想打硬仗。
是丁,秦家倒台,枭奔手握重兵,已是萨哈利军权第一人。他现在想的,恐怕是稳住局面,巩固权位,而不是去跟悍匪拼个你死我活,折损自己的实力。
哈日上心中冷笑。果然,没了秦苍屹压着,谁都有自己的算盘。
“你说得对。”哈日上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多少温度,“血手是地头蛇,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圣光仁慈,不喜妄动刀兵。”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圣光的威严,也不容亵渎。商路不稳,教廷东进受阻,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他看向探子头目:“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所有进出萨哈利的商队,加征三成‘平安税’,用以组建‘护商军’,专司剿匪。这笔钱,从血手该上缴的份例里扣。告诉他,匪患一日不平,份例一日不还。”
探子头目一愣:“这……血手怕是不会答应。”
“由不得他不答应。”哈日上淡淡道,“另外,以我的名义,给西域三十六部族头人发帖,就说为保商路平安,特邀各部会盟,共商剿匪大计。地点嘛……就定在‘狼吻峡’,那里离血手的老巢不远,风景也不错。”
狼吻峡,那是血手势力范围的边缘,也是个易守难攻的险地。
枭奔眉头微皱:“城主,此举是否过于激进?恐怕会逼得血手……”
“就是要逼他。”哈日上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他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他吗?那我就动给他看。会盟是假,亮肌肉是真。我要让所有人看看,在萨哈利,在这条商路上,现在是谁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两人。
“枭奔。”
“末将在。”
“点齐你麾下最精锐的一千骑兵,三日后随我前往狼吻峡。旌旗要鲜明,铠甲要锃亮,把声势给我造足了。我要让血手知道,他那些马匪,在真正的铁骑面前,不堪一击。”
“……遵命。”枭奔抱拳,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你,”哈日上又对探子头目道,“派人盯死血手大寨的一举一动。另外,给莫里斯大主教递个话,就说为保会盟顺利,清除宵小,请圣光赐下‘猎犬’,随行护卫。”
探子头目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两人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哈日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城主府外渐渐亮起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血手,你以为躲在戈壁深处,我就拿你没办法?
我要让你自己跳出来。
等你沉不住气,先动了手……那就是公然反叛,是匪患。到时候,我剿你,就是替天行道,是维护商路,是顺应圣光。
而你积攒多年的财货、马匹、人手……就都是我的战利品。
还能顺便,把那些可能藏在暗处的、秦家的老鼠,一并引出来。
一石三鸟。
“秦苍屹……”哈日上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你死了,你的女儿跑了,可你这萨哈利,还有你留下的人心……我都要一点一点,碾成粉末。”
“这才只是开始。”
血手大寨,聚义厅。
“砰!”
又一张桌子在血手的拳头下四分五裂。
“加征三成‘平安税’?扣老子份例?还他妈要在狼吻峡会盟,剿匪?”血手独眼赤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下面站着的烈屠脸上,“哈日上这狗杂种!他真当老子是他养的一条狗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敢克扣老子的口粮!”
厅下众头目噤若寒蝉,个个脸色难看。
“大哥,这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一个头目咬牙道,“什么剿匪,剿的就是咱们!那狼吻峡离咱们就百十里地,他带着一千骑兵在那儿耀武扬威,这是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
“他还向各部族发了帖。”另一个头目阴沉道,“这是要孤立咱们,把咱们打成西域公敌。那些墙头草的部族,见了哈日上的兵威,见了圣光教廷的势头,说不定真就……”
“真就什么?真就跟着他来剿老子?”血手咆哮,“老子在这片戈壁称王称霸的时候,他哈日上还是个跟在秦苍屹屁股后面摇尾巴的副将!现在攀上高枝了,就想反过来咬主人了?”
“大哥,息怒。”烈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哈日上此举,确实欺人太甚。但眼下,不宜硬拼。”
“不宜硬拼?难道就任由他骑在老子头上拉屎?”血手怒视他。
“咱们的人马不惧野战,但正面与一千精锐铁骑对冲,还是在狼吻峡那种地方,胜算不大。”烈屠冷静分析,“而且,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定有所恃。圣光教廷的‘猎犬’很可能也会到场。那些鬼东西,不好对付。”
“那你说怎么办?认怂?把脖子伸出去让他砍?”
“当然不是。”烈屠眼中闪过狠色,“他亮肌肉,咱们也可以亮牙。他不是要会盟吗?咱们就让他这会盟,开不成。”
“怎么开不成?”
“狼吻峡地势险要,但并非无懈可击。”烈屠走到粗糙的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峡口狭窄,易守难攻,但两侧山崖并非不可攀爬。咱们不需与他大军正面交战,只需派一支精锐,提前潜入,占据高处。等他大军进入峡谷,会盟正酣时……”
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滚木礌石,箭雨如蝗。不需要全歼,只要打乱他的阵脚,让他当着各部族的面损兵折将,颜面扫地。这会盟,自然就开不下去了。哈日上威望受损,各部族看到咱们的牙口还利着,也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血手独眼盯着地图,缓缓点头:“这法子……够狠。但也够险。派谁去?去多少人?”
“人贵精不贵多。两百足矣,必须是最悍勇、最熟悉山地地形的老兄弟。”烈屠道,“我带队。”
“你去?”血手皱眉。
“我去最合适。”烈屠沉声道,“峡谷截杀失利,少主被掳,我难辞其咎。此战,是我将功补过的机会。况且,对付枭奔的铁骑,我有些想法。”
血手盯着他看了半晌,重重点头:“好!就你去!需要什么,寨子里随你挑!”
“谢大哥!”烈屠抱拳,眼中凶光毕露。
“另外,”血手补充道,“给‘影蝎’传讯,让他加快动作。我要在会盟之前,知道那股藏在黑石滩的老鼠,到底有多少斤两,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可能……把卓儿给我带回来。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到东西。”
“是!”
黑石滩,石窖。
油灯如豆,映着陈老栓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面前摊着几张最新的密报,秦瑛、李继仁、冷铁围在旁边。
“哈日上要动手了。”陈老栓嘬了口烟袋,慢悠悠道,“狼吻峡会盟,一千铁骑,外加‘猎犬’随行。摆明了是要逼血手亮爪子。”
“血手不会坐以待毙。”李继仁沉声道。
“当然不会。烈屠正在寨子里挑人,选的都是最悍不畏死的老匪,看样子是要提前潜入狼吻峡,给哈日上来个狠的。”陈老栓嗤笑一声,“狗咬狗,一嘴毛。”
秦瑛的目光落在密报上,大脑飞速运转。
机会。绝佳的机会。
哈日上与血手即将正面冲突,双方精锐尽出,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方身上。这个时候,无论是萨哈利城,还是血手大寨,内部必然相对空虚。
而且,狼吻峡那地方……
“陈叔,狼吻峡的地形,详细说说。”秦瑛抬头。
陈老栓眯起眼,从一堆破烂里又抽出一张更陈旧、但绘制极其精细的羊皮地图,铺在桌上。他枯瘦的手指在上面滑动:
“看这里。狼吻峡,形如其名,像狼张开的嘴。入口窄,腹地稍宽,但两侧山崖陡峭,遍布风蚀洞穴和裂缝。哈日上选这里会盟,一是显摆他兵强马壮,不怕埋伏;二也是这里易守难攻,他一千骑兵堵住峡口,别人进不来。”
“但烈屠若想埋伏,最佳地点是这里,和这里。”他点了点峡内两侧几处特别陡峭、有巨大凸出岩石的位置,“这些地方,人力难以攀爬,但对常年钻山爬崖的老匪来说,不是难事。提前上去,备好滚石火油,等下面人聚齐了往下砸,够哈日上喝一壶的。”
秦瑛盯着地图,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在脑海中成形。
“李叔,我们有多少人,能像李峥他们那样,执行这种潜入、潜伏、突袭的任务?”她问。
李继仁想了想:“老兄弟里,能挑出四十个左右。年轻一辈,李峥、王磐、石头他们带的那几队,再挑出三十个尖子,问题不大。加起来,七八十人总是有的。怎么,你想插手?”
“不是插手,”秦瑛眼中寒光闪烁,“是加把火,顺便……捡点便宜。”
她手指点在地图上狼吻峡的侧后方:“哈日上的一千骑兵和‘猎犬’主力都在峡内。他的后勤辎重、备用马匹,必然留在峡外安全处,兵力不会太多。烈屠的两百悍匪,注意力全在峡谷里的哈日上身上。”
她抬起眼,看向李继仁和冷铁:“我们派两支小队。一支,混入烈屠的队伍,或者跟在他们后面潜入狼吻峡。不要攻击哈日上,专打‘猎犬’和枭奔的精锐。用我们练的法子,打了就跑,绝不恋战。目标只有一个:让哈日上坚信,这是血手最精锐、最训练有素的力量,让他们之间的血仇,结得更死。”
“另一支,”她手指移到峡外标记的后勤点,“趁里面打起来,外面注意力被吸引时,突袭这里。不要多拿,只抢最要紧的箭矢、弩、伤药,还有马匹。得手后立刻分散,从我们知道的‘老鼠道’撤回,不留痕迹。”
“最后,”她声音压低,“让我们的人,在合适的时候,‘不小心’掉下点东西。不是血手的,是看起来像……但仔细查又不太像的。让哈日上和血手事后琢磨去吧。”
李继仁和冷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一丝压抑的兴奋。
这丫头,心是真黑,胆也是真大。
这已经不满足于旁观狗咬狗了,这是要亲自下场,给两条狗嘴里都塞上沾毒的骨头,逼着它们往死里咬!
“太险了。”冷铁沉声道,“混进烈屠的队伍谈何容易?一旦暴露,就是被前后夹击,死无葬身之地。”
“不需要完全混进去。”秦瑛道,“狼吻峡范围很大,烈屠的人也不可能占据每一寸地方。我们只需要靠近到能攻击的距离就行。李峥他们对山地更熟,行动也更灵活。打一下,制造混乱,立刻利用地形脱身。烈屠只会以为是哈日上的人发现了他们,或者以为是其他想捡便宜的势力。”
“峡外的后勤点,守军不会太少,强攻未必能得手。”李继仁也提出疑问。
“所以不强攻。”秦瑛道,“骚扰,佯攻,放火,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力。真正动手去抢的,只需要少数几个身手最好、最机灵的人。王磐和石头可以带队。”
她看向陈老栓:“陈叔,狼吻峡外哈日上的后勤布置,他的人能摸清楚吗?还有烈屠选的具体潜入路线和时间?”
陈老栓磕了磕烟袋,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给老子两天时间。”
“好。”秦瑛站起身,“那就定了。李叔,你带老兄弟们坐镇黑石滩,以防万一。冷叔,你带一队人,在狼吻峡外围接应。李峥、王磐、石头,还有训练中表现最好的三十个人,跟我走。”
“你去?”李继仁皱眉。
“我必须去。”秦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有些判断,必须亲眼看到。有些风险,必须亲自承担。”
她顿了顿,看向石窖外沉沉的夜色:“而且,阿爹和阿娘的债,小霜的仇,我要亲手收点利息。”
李继仁看着她冰冷而坚定的侧脸,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单枪匹马闯西域、说要在这片戈壁建一座城的秦苍屹。
他最终重重点头:“小心。活着回来。”
“会的。”
秦瑛走出石窖。训练场上,火把已经熄灭,但谷地并未完全沉睡。一些年轻人还在借着月光,两两一组,练习着白天的配合动作。呼喝声低沉而有力。
李峥、王磐、石头等人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她出来,立刻站直。
秦瑛走过去,目光扫过这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休息。明天,最后一天磨合。后天夜里,出发。”
没有解释去干什么,但所有人都从她眼中读到了某种东西。
那是血与火的味道。
众人散去。秦瑛独自走向谷地边缘,那里有一座新垒的小小石坟,前面插着一把简陋的木刀。
秦霜的衣冠冢。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木刀上的灰尘。
“小霜,”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看好了。阿姐要去,给你讨第一笔债了。”
夜风吹过,卷起细微的沙尘,掠过木刀,发出呜呜的轻响,仿佛回应。
远处的岩石阴影中,影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谷地里的异动,看到了那些被挑选出来的、精气神明显不同一般的年轻人,看到了那个少女在坟前低语。
他也收到了大寨传来的最新命令。
“加快动作……在会盟之前……”
影蝎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他像真正的蝎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身体更紧地贴进岩石的缝隙,目光死死锁定了谷地中,那几个最关键的身影。
风暴将至。
而他,将是这场风暴中,最先弹出毒刺的那一个。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