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湍急的水声在耳边轰鸣，盖过了心跳，也放大了每一丝细微的、不该存在的声响。
秦瑛背靠湿滑的岩壁，呼吸压到最低，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手中长刀在黑暗里泛着微不可察的寒光。她身边，仅存的五名队员（包括架着阿勒卓的两人）同样屏息凝神，将身体紧贴岩壁，尽量缩小目标。阿勒卓被堵着嘴，瘫软在队员臂弯里，只有惊恐的眼睛在黑暗中圆睁，身体不住地筛糠。
对面黑暗中，那点黯淡的银白色反光再未出现。但那种被毒蛇般冰冷目光锁定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如同实质的蛛网，从前后左右多个方向悄然覆压过来。
“猎犬”。至少三只，可能更多。他们是怎么精准地找到这条隐秘至极的撤退路线的？是“裁决者”的某种追踪手段，还是从一开始离开黑石滩，他们就像真正的猎犬一样，远远缀在了后面，耐心等待着猎物进入最适合扑杀的绝地？
秦瑛的大脑在极致的压力下反而进入一种冰封般的清明。撤退路线是陈老栓提供的，绝密。问题不出在路线本身，那就只能是……人。他们离开黑石滩，或者进入峡谷后的某个环节，被留下了难以察觉的标记。圣光教廷的手段，远超她的预估。
硬拼是死路一条。“猎犬”的实力她在峡谷外见识过，单对单都极难应付，何况是黑暗中、地形不利、对方有备而来的围杀。而且，她身边是疲惫带伤的队员和吓破胆的人质。
必须制造变数。混乱，是唯一的机会。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瘫软的阿勒卓身上，又快速扫过暗河湍急的水流，以及他们来时的、陡峭湿滑的岩缝。
计划在电光石火间成形。险，但有一线生机。
她缓缓抬起右手，对着身边的队员，做出了几个极其复杂、只有他们内部才懂的手势。
——烟雾丸，全部，扔向暗河上游和对岸阴影。
——你（指向架着阿勒卓左臂的队员），带着他，跟我往上游石滩缺口冲，跳河。
——你们三个（指向另外三人），向后方岩缝佯动，制造声响，吸引注意，然后立刻原地潜伏，等我们引开敌人，原路退回，去‘鬼哭岩’等李峥他们。
——这是命令。
队员们看懂了手势，眼中闪过惊悸，但更多的是对秦瑛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决绝。他们重重点头，手悄然摸向腰间特制的烟雾丸。这东西在黑石滩配制不多，这次带出来的大半在西侧鹰嘴岩用了，每人身上只剩一两颗。
秦瑛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阿勒卓，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决断。她猛地抬手，狠狠一劈！
“扔！”
“嗤嗤嗤——！”
五六颗烟雾丸被奋力掷出，有的落向上游水面，有的砸向对岸岩石，有的滚向他们身后的岩缝入口。浓密刺鼻、带着硫磺和辛辣草籽味的灰白色烟雾瞬间在狭窄的暗河空间里爆开、弥漫，将本就昏暗的光线彻底吞噬，也将所有人的身影吞没。
“咳咳……敌袭！”
“守住位置！优先击杀持械者！”
烟雾中，传来“猎犬”短促、冰冷、不带丝毫情绪的命令声，用的是某种腔调奇特的通用语。紧接着，是锐器破开烟雾的尖啸，和几声闷响，似乎有队员在烟雾中与“猎犬”发生了短暂接触。
“走！”秦瑛低喝，和那名指定队员一左一右，几乎是拖着阿勒卓，朝着记忆中上游一处水流相对平缓、旁边有片浅石滩的方向猛冲！她根本不管脚下是水是石，也不管阿勒卓踉跄扑跌，只凭记忆和直觉向前狂奔。
“目标向上游移动！”烟雾中，“猎犬”的通报声依旧稳定得可怕。
“咻咻！”两支弩箭几乎是贴着秦瑛的耳畔和队员的肩膀射过，钉入后方岩壁，溅起火星。
秦瑛头也不回，冲到石滩边缘，脚下是翻滚着白色泡沫的暗河。河水冰冷刺骨，深不见底。
“跳！”
她没有丝毫犹豫，拖着阿勒卓，纵身跃入汹涌的河水！
“噗通！”“噗通！”
刺骨的冰寒瞬间淹没了他们。湍急的水流如同无数只手，拉扯着他们的身体，卷向下游深渊。秦瑛死死抓着阿勒卓的胳膊，另一只手拼命划水，试图控制方向，对抗水流。那名队员紧随其后，水性似乎不错，也在奋力挣扎。
河水灌入口鼻，阿勒卓惊恐地瞪大眼睛，徒劳地挣扎，冰冷的河水让他几乎窒息。
“砰！”秦瑛的后背不知撞上了水下的暗石，剧痛传来，让她眼前一黑，手中差点松脱。她咬牙忍住，借着水势，猛地将阿勒卓向旁边一推，两人险险避开了另一块凸出的礁石。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岸边的烟雾边缘，两道黑袍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手中端起造型奇特的短弩，对准了水中起伏的他们。是“猎犬”！他们反应太快了，而且似乎完全不受烟雾和水流声的影响！
就在弩箭即将激发的前一瞬——
“轰隆隆——！”
上游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岩石崩塌的巨响！整个地下河洞都似乎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更猛烈、裹挟着大量泥沙碎石的水流轰然冲下！
是之前投向上游的烟雾丸，或者他们激烈的动作，引发了某个不稳定岩层的塌方？还是巧合？
突如其来的激流和浑浊的河水，瞬间将秦瑛三人彻底吞没、冲散。视野一片模糊，耳边只剩下轰鸣的水声。那两道黑袍身影在岸边似乎顿了一下，随即迅速沿着岸边向下游追去，但速度明显受到地形和水流影响。
秦瑛在水中翻滚，口鼻不断呛水，肺部火辣辣地疼。她只能凭着本能，死死抓住阿勒卓，随波逐流，偶尔拼尽全力将头探出水面换气，又立刻被浊浪按下。她不知道自己被冲了多远，也不知道那名队员是生是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也许无比漫长，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水流似乎也缓和了一些。秦瑛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半昏迷的阿勒卓，向着那点微光的方向挣扎。
“哗啦……”
两人被水流冲进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地下湖，或者说，是暗河的一个巨大洄水湾。水势平缓许多，水很清，可以看到头顶极高处，有微弱的天光透过岩层的缝隙洒落，照亮了这片隐藏在地下的空间。四周是光滑湿润的岩壁，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潮湿阴冷。
秦瑛拖着阿勒卓，艰难地爬到岸边一片略干的碎石滩上，两人都如同离水的鱼，剧烈地咳嗽、喘息，吐出呛入的河水。阿勒卓趴在地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似乎已经吓傻了。
秦瑛也疲惫欲死，后背的撞击伤和冰冷的河水让她浑身发冷，骨头都在痛。但她强迫自己迅速坐起，警惕地扫视四周。这是一个封闭的洞穴，除了他们进来的水洞，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头顶的岩缝极高，无法攀爬。
暂时安全了？不，“猎犬”可能还在下游搜寻，或者有其他入口。
她挣扎着起身，检查了一下自己和阿勒卓的状态。阿勒卓除了惊吓和溺水，没有明显新伤，但绳索在激流中松脱了大半。秦瑛重新将他捆紧，塞好嘴，然后将湿透的外衣拧干，裹在身上保暖。她自己的装备丢失大半，只剩贴身的短刃还在，弓箭和特制工具都没了。
那名队员没有跟上来，凶多吉少。
秦瑛靠坐在一块岩石上，缓缓调整呼吸，恢复体力。冰冷的恐惧和后怕，直到此刻才稍微退去，让她能思考现状。
计划彻底偏离了。狼吻峡的混战确实引发了，血手和哈日上结下死仇，圣光展示了恐怖力量。但她自己损失惨重，李峥、王磐、石头生死未卜，带来的精锐小队可能十不存一，现在自己还被困在这个地下洞穴，被“猎犬”追杀。
圣光教廷的力量和追踪能力，远超想象。那个“裁决者”……仅仅是出现，就几乎改变了战场态势。这已经不是世俗层面的争斗了。
她摸向怀中，那枚从“影蝎”身上得来的蝎尾骨哨竟然还在，冰凉坚硬。还有陈老栓给的皮子，虽然湿透，但特殊鞣制的皮革还能辨认。她展开皮子，就着微弱的天光仔细查看。黑石滩周围的地形标注清晰，但狼吻峡这片区域，特别是地下暗河部分，只有寥寥几笔，显然陈老栓当年也未曾深入至此。
她的手指在皮子上一个不起眼的、似乎被水渍晕开又干涸的标记上停住。那标记在狼吻峡偏东北方向，靠近“老鹰涧”（血手败退的方向），旁边有个极小的、像是废弃矿坑或天然隧道的符号，延伸向东北，最终指向一片空白区域，旁边用更淡的墨迹写着两个字——“往生”。
往生？是地名？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陈老栓从未提过这个地方。但这标记和“老鹰涧”相连……血手败退的方向就是老鹰涧。如果那个矿坑或隧道真的存在，并且能通往某个地方……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秦瑛脑海中缓缓浮现。
“猎犬”在追杀她，血手恨哈日上和圣光入骨，哈日上急于巩固胜利、清除后患，圣光教廷深不可测、所图甚大。
而她，秦瑛，秦家最后的血脉，握有血手之子这个人质，知晓一个可能连通“老鹰涧”的隐秘通道标记，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是整个漩涡中，最不被所有人重视、却又牵扯着所有人神经的那根线。
绝境，往往也意味着意想不到的……缝隙。
她将皮子小心收起，重新裹紧湿衣，目光投向洞穴深处那片更深的黑暗。那里，似乎有微弱的气流流动。
不能在这里等死。必须找到出路。而那个标记指向的“往生”，无论意味着什么，都可能是她，甚至整个黑石滩，在绝境中唯一可能抓住的、渺茫的变数。
她站起身，走到阿勒卓身边，将他拎起。
阿勒卓惊恐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呜咽。
秦瑛没有理会他的恐惧，只是用冰冷的目光逼视着他，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想活命，就站起来，跟我走。”
她松开他一些，示意他自己走。阿勒卓腿脚发软，但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哆哆嗦嗦地，在秦瑛半搀半拽下，向着洞穴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与气流来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微弱的天光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最终被黑暗彻底吞没。
只有水声滴答，和两人沉重踉跄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地下洞穴中，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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