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将戈壁滩烤出扭曲的幻影。
那三个黑点移动的速度,平稳得诡异。没有纵马狂奔的颠簸,没有急停转向的犹豫,三匹黑马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间距和速度,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向着休整地笔直而来。
“结阵!”
秦瑛的声音在灼热的空气里炸开。
四十余名亲卫瞬间动作。无需更多指令,幸存的盾牌迅速在前方立起,长矛自盾隙探出。没有盾的汉子迅速向两翼散开,弯刀出鞘,守住侧翼。整个阵型在三个呼吸间完成转换——这是秦家军训练了无数次的“遇袭应急阵”。
阿勒卓被两名亲卫拖到阵心,和秦霜的遗体安置在一起。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冷叔。”秦瑛盯着越来越近的黑影,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马匪。”
“看出来了。”冷铁握紧手中重刀,刀身上的血垢在烈日下泛着暗红的光,“那马……走沙地如履平地,是西域罕见的‘踏沙驹’。教廷真舍得下本钱。”
“不是舍得下本钱。”秦瑛眯起眼,“是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三百步。
两百步。
距离拉近到足以看清细节。三匹黑马通体没有一根杂毛,马眼罩着黑色眼罩,马嘴戴着特制的铁衔——防止嘶鸣。马上的骑士黑袍宽大,在无风的戈壁上纹丝不动,金属面甲遮住整张脸,只留出眼部一条细缝。
他们的武器很统一:左手持一面边缘锋利的圆盾,右手握一把刃身略带弧度的直刀。刀身很窄,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青白色。
一百步。
秦瑛忽然开口:“弓箭手,三轮抛射,覆盖前方五十步到一百步区域。”
“是!”
四名还带着弓箭的亲卫迅速张弓。他们用的都是短弓,射程有限,但此刻已经够了。
“放!”
箭矢离弦,在空中划出四道弧线,落向黑袍骑士前方的沙地。
没有反应。
三匹黑马的速度、路线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连马头都没有偏一下。它们就这样踏进箭矢覆盖的区域——然后,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箭矢落下时,三匹马几乎同时做出了细微的调整。不是躲避,而是用一种精准到极致的步幅变化,让落下的箭矢全部擦着马身掠过,最近的一支甚至贴着黑袍骑士的小腿钉进沙地。
没有一支射中。
“邪门……”一名亲卫喃喃道。
五十步。
秦瑛的心脏重重一跳。她看清楚了——那些黑袍骑士在马上的姿态,稳得不像活人。他们的身体随着马匹的起伏自然摆动,但核心躯干纹丝不动,像三尊固定在马背上的雕塑。
这不是普通的骑兵。
这是某种……杀戮机器。
“准备接敌!”冷铁怒吼,重刀高高举起。
三十步。
三匹黑马终于有了变化——它们开始加速。不是战马冲锋那种狂暴的爆发,而是一种平稳的、匀速的提速,像三道黑色的水流,贴着沙地涌来。
二十步。
秦瑛看清了面甲眼缝后的眼睛。
冰冷。空洞。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聚焦。它们只是“看着”前方,像屠夫看着待宰的牛羊。
十步。
“杀——!”
冷铁第一个冲了出去。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迅捷,重刀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劈向最左侧的黑袍骑士。
刀锋破空,发出刺耳的尖啸。
然后,被挡住了。
不是用刀,是用盾。
最左侧的黑袍骑士甚至没有挥刀,只是将左手的圆盾微微一抬,以一个微妙的角度迎上重刀。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痛。冷铁这足以劈开铁甲的一刀,竟被那面看起来并不厚重的圆盾硬生生架住。更可怕的是,黑袍骑士连人带马,只是微微一顿。
而就在冷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黑袍骑士的右手动了。
刀光如一道青白色的闪电,自下而上撩起,直取冷铁因挥刀而暴露的腋下空门。快、准、狠,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一丝杀气泄露。
“冷叔小心!”
秦瑛的箭在声音之前射出。她在冷铁冲出的瞬间就张开了弓,箭矢瞄准的从来不是黑袍骑士,而是他即将挥刀的轨迹。
“噗!”
箭矢精准地撞在刀身上,将那道致命的撩击撞偏了半尺。刀锋擦着冷铁的肋侧划过,带起一溜血花。
冷铁闷哼一声,借势向后急退,额头已渗出冷汗。
直到此刻,另外两名黑袍骑士才真正出手——他们没有理会冷铁,而是像两道黑色的分水岭,从左右两侧切向亲卫的盾阵。
“左翼,矛刺下盘!右翼,盾撞马腿!”
秦瑛的指令在第一时间响起。她看出来了,这些“猎犬”的战斗方式极度高效——他们不追求华丽的招式,不进行无谓的缠斗,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每一次移动都为了制造杀机。
左翼的长矛手依言刺向马腹。但黑袍骑士只是轻轻一拉缰绳,黑马人立而起,两只前蹄狠狠踏下——
“咔嚓!”
两根长矛应声而断。马蹄去势不减,重重踏在持矛亲卫的胸口。胸骨碎裂的闷响中,那名亲卫喷着血倒飞出去,眼看是活不成了。
右翼的盾牌手试图撞击马腿,可黑袍骑士的刀已经到了。那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盾牌边缘,精准地刺入持盾者颈侧。
又一人倒下。
交战不过三个呼吸,秦家军已折两人,伤一人。
而三名黑袍骑士,毫发无损。
“散开!不要结阵!三人一组,游斗!”秦瑛厉声更改战术。她看明白了,用对付马匪的军阵对付这些“猎犬”,就像用渔网去捞毒蛇——只会被一个个咬穿。
亲卫们迅速变阵。这些都是百战老兵,虽然震惊于敌人的恐怖,但命令一下,执行力仍在。
战斗进入更残酷的阶段。
三名黑袍骑士像是三道黑色的旋风,在人群中穿插、切割。他们的配合精妙到令人窒息——从来不会同时攻击同一目标,但他们的攻击总是相互呼应。一人正面强攻,必有另一人侧翼牵制,第三人随时补上致命一击。
秦瑛没有加入混战。她站在阵心附近,箭矢搭在弦上,眼睛死死盯着战场。
她在找破绽。
这些“猎犬”很强,但不可能没有破绽。任何战斗体系,都有其核心和节点。
她的目光落在最中央那名黑袍骑士身上——从刚才开始,他的攻击次数最少,但每次出手,必然有一名亲卫重伤或死亡。而且,另外两人总会若有若无地护住他的侧翼。
是首领。
或者说……是指挥节点。
“冷叔!”秦瑛突然喊道,“左前那个,缠住他三息!”
冷铁二话不说,拖着受伤的肋部再次扑上。这次他不求伤敌,重刀舞成一片光幕,纯粹以命搏命的打法,死死缠住左侧的黑袍骑士。
“右翼两组,挤压右边那个,逼他后退!”
右侧的六名亲卫闻言,发疯般向前压去。他们不再惜命,刀砍矛刺,用身体作墙,硬生生将右侧的黑袍骑士逼得向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中央那名黑袍骑士的侧翼,出现了一瞬的空档。
一瞬,就够了。
秦瑛的箭在这一瞬间离弦。
没有瞄准人,也没有瞄准马。她瞄准的是黑袍骑士左手圆盾的边缘——那个刚刚格挡开一刀、正处于旧力未消、新力未生的微妙位置。
箭矢破空,精准地钉在盾缘。
“铛!”
一声并不响亮的撞击。但黑袍骑士持盾的手臂,因此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僵硬。
而就在这僵硬产生的刹那——
秦瑛动了。
她像一道贴地疾行的影子,从两名亲卫的缝隙中穿过,手中的长刀没有劈砍,没有直刺,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刀锋所指,正是黑袍骑士因举盾而暴露的腋下。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手法。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黑袍骑士的反应快得惊人。在刀锋及体的前一刻,他竟强行扭转身躯,让那一刀从预定的腋下,划向了肋骨。
“嗤啦——”
布料撕裂,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中,刀锋在黑袍下的锁子甲上划出一串火星,最终切入肉体。
不深,但见血了。
黑袍骑士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他低头看了一眼肋部的伤口,又抬头看向秦瑛。面甲后的眼睛,似乎终于有了聚焦。
然后,秦瑛看到他的左手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拇指在中指上轻轻一扣。
“退!”
她的直觉在疯狂尖叫,声音出口的瞬间,人已向后急掠。
但另外两名黑袍骑士的反应更快。他们几乎在首领做出手势的同一时间,放弃了所有对手,以完全同步的动作,从左右两侧向秦瑛夹击而来。
刀光如网,封死了所有退路。
秦瑛瞳孔骤缩。她算错了——这些“猎犬”的战术核心,不是保护首领,而是“优先清除威胁”。而她刚才那一刀,让她成为了最大的威胁。
躲不开了。
两把刀,三个方向,她最多能格开一把。
生死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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