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记者的消息像一颗钉子,扎进了我脑子里。吴建国下个月去柬埔寨。不是开会,不是考察,不是公务。是私事。一个部委的刑侦局局长,在敏感时期,去一个敏感的国家,见一些敏感的人。我不知道他是去见谁,但我猜得到。
我把消息删了,把手机揣进口袋。档案室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声响。窗外灰蒙蒙的天,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我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盯着那些铁皮柜子,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我不能去。
不是不敢,是不能。我被停职了,证件被收了,护照还在,但以什么身份去?游客?警察?一个被停职审查的警察,私自出境,一旦被发现,就不是记过的事了。但不去,吴建国从柬埔寨回来,一切证据都会被清理干净。他见过谁,谈过什么,签过什么,都不会留下痕迹。我会永远不知道他在那边做了什么,他也永远不知道我知道。
我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那本旧护照。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我还没这么多白头发。有效期还有两年,够用。我把护照装进口袋,锁好档案室的门。
晚上,我去找了孙老。
他住在省城老城区,还是那个旧小区,还是那栋没电梯的楼。我爬上去,敲门,他开了门,看到我,没惊讶,侧身让我进去。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不记得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给我倒了杯茶。
“孙老,我要去趟柬埔寨。”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水。
“去干什么?”
“吴建国下个月去西港。我想跟过去,看看他见谁。”
“你疯了?”
“也许。”
他把茶杯放在我面前,坐下来。茶几上那本相册还翻开着,是他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那时候他穿着一身旧式警服,站在一辆三轮摩托车旁边,笑得很憨。
“林峰,你现在是停职审查期间。你私自出境,一旦被发现,谁都保不了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孙老,王强死了。张磊死了。陈阳死了。林晓死了。四条人命。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孙老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
“你去几天?”
“一个星期。”
“你打算怎么去?”
“坐飞机,到金边,然后转车去西港。”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孙老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信封出来,递给我。
“里面有点钱,不多,够你在那边花几天。还有一张名片,是我在柬埔寨的一个老关系,姓陈,开旅行社的。你到了金边给他打电话,他能帮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孙老,我不能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的,是给王强他们的。”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拿着。”
我没再推。
护照、机票、签证,三天全部搞定。签证是找旅行社加急办的,多花了两百块钱。机票订的是周一下午的航班,从北京飞金边,转机,第二天早上到。
出发前,我去了一趟王强的墓地。
他的墓在城东公墓,新立的碑,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照片,没有生平。他死的时候才四十一岁。我站在碑前,点了一支烟,放在碑座上。风很大,烟燃得很快,烟灰被吹散了。
“王强,你最后想跟我说的话,我记着了。该查的,我会查到底。该抓的,一个都跑不掉。”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周一,北京,首都机场。
我背着一个旧双肩包,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棒球帽,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游客。安检、出境、登机,一切顺利。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走了,案子不会停。我还会回来。
一夜飞行,落地金边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早上六点多。天刚亮,热浪扑面而来。机场不大,人很多,各种口音的普通话、英语、高棉语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我出了海关,在到达大厅找到了一个换钱的地方,换了一些柬埔寨瑞尔,又买了一张本地电话卡。装上卡,开机,给孙老给的那个名片上的号码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声音低沉,说中文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哪位?”
“陈叔,我是孙老介绍来的。”
那边沉默了一下。“你在哪儿?”
“金边机场。”
“等着,我去接你。”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一辆灰色的丰田轿车停在机场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黝黑的脸,五十多岁,戴着墨镜。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凉,空调开得很大。
“老孙身体还好吗?”他问。
“还行。”
“你怎么跑来柬埔寨了?不是来旅游的吧?”
“不是。”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种着水稻,有些已经黄了,有些还是绿的。偶尔闪过一片香蕉林,或者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小村庄。
“你要去西港?”他问。
“对。”
“那边乱得很。中国人多,赌场多,骗子多。你去那边干什么?”
“找一个人。”
“谁?”
“一个从北京来的人。”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姓吴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孙跟我提过。”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那个人昨天到了,住在西湖酒店。你要去找他?”
“不急。先看看。”
“行。我帮你安排住的地方,别住大酒店,住小旅馆,不显眼。”
西港,西湖酒店对面的一条小街。
陈叔帮我找了一家小旅馆,三楼,窗户正对着酒店的大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卫生间,空调嗡嗡响,但凉快。我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栋白色的建筑。酒店的招牌是中文的,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SUV,车牌是本地牌照,但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陈叔站在我旁边,递给我一瓶水。
“那个人住2035房。昨天下午到的,带了一个随从。这两天没出门,吃饭都是叫客房服务。”
“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家酒店有我的朋友。”他笑了一下。“搞旅游的,认识人多。”
我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陈叔,谢谢你。”
“不用谢。老孙帮过我,我还他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心点,这边不比国内。”
下午,我在房间里等。
等天黑。天黑才好出门,不显眼。我用望远镜盯着酒店大门,数着进出的车辆和人员。三点多的时候,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停在酒店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花衬衫,戴墨镜,皮肤晒得很黑,一看就是本地人。另一个——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吴建国。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比照片上瘦了一些,但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微微驼背的弧度,和赵明远家那张合影上一模一样。两个人进了酒店,没从大堂走,直接进了贵宾通道。
我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给陈叔发了条消息:“他出门了,有人来接。”
陈叔很快回了:“我让人盯着,有消息告诉你。”
晚上七点多,陈叔的消息来了:“他们去了码头。西港码头,三号泊位。有一艘货船,船名‘兴达号’。”
码头。
我换上深色的衣服,揣上手机和相机,出了门。陈叔的车停在楼下,发动着,看到我出来,按了一下喇叭。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三号泊位。”我说。
车子驶入夜色中。西港的夜晚很热,路灯很少,街上到处都是中文招牌——火锅店、足疗店、赌场。路边停着tuk-tuk,司机看到我们就招手。陈叔没理,径直往码头方向开。
码头到了。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味,闷热。陈叔把车停在一排集装箱后面,熄了灯。
“三号泊位在那边,走过去大约两百米。我在这儿等你。”
我下了车,猫着腰,沿着集装箱之间的缝隙往前摸。地面是碎石头和铁屑,踩上去沙沙响。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三号泊位。一艘货船停在那里,船身黑黢黢的,船舷上刷着白色的船名——“兴达号”。船舱里亮着灯,能看到人影晃动。我躲在两个集装箱之间的夹缝里,掏出望远镜。
船舱里,吴建国坐在一张桌子旁边。他对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两个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被海风盖住了。桌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箱子打开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美金。
我举起手机,调成录像模式,透过望远镜的镜头,对准了船舱。画面很暗,但能看清轮廓。我录了大约两分钟。这时,那个背对着我的人站起来了,转过身——我看到了他的脸。
沈泽之。
滨州商界那个行事低调、背景神秘的大佬。沈氏集团的董事长。物流、能源、仓储,城郊那些废弃的油库、码头、仓库,有一半都在沈氏集团名下。我见过他的照片,在滨州商会的会刊上,在省政协的委员名录里。
他就是东家。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继续录。沈泽之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吴建国。吴建国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看了看,折好,装进口袋。然后两个人握了手,吴建国站起来,准备走。
就在这时,船舱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不是中文,是高棉语。沈泽之的脸色变了,吴建国的脸色也变了。两个人快步往船舱深处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感觉到了危险。我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跑。跑了不到十步,身后的码头上忽然亮起了灯,刺眼的白光,照得我睁不开眼。有人在高棉语喊着什么,有脚步声朝我这边追过来。
我拼命跑。碎石在脚下飞溅,铁屑扎进鞋底,硌得脚底板疼。我不管,只管往前跑。身后追的人越来越近,我听到了他们的喊声——不是高棉语,是中文。
“站住!别跑!”
我从集装箱之间的缝隙钻过去,撞到了脑袋,眼冒金星,顾不上疼。看到陈叔的车灯闪了两下,我朝那个方向跑。拉开车门,钻进去。
“快走!”
陈叔一脚油门踩到底,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打滑,扬起一片尘土。车子冲出了码头,上了主路。后视镜里,码头的灯光越来越远,那些人影越来越小。
我靠在座椅上,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陈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拍到了?”
我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吴建国和沈泽之在船舱里的画面。虽然暗,但能看到人脸。陈叔点了点头,没说话,把车开得飞快。
回到旅馆,我把视频导出来,反复看了好几遍。画面很暗,但吴建国的脸、沈泽之的脸、那个装美金的黑色手提箱、那个牛皮纸信封——全都有。
够了。这些够了。
我把视频存进了那个加密U盘,然后把手机上的原文件删了。陈叔站在窗前,抽着烟,背对着我。
“林队,你打算怎么办?”
“回国。把这些东西交上去。”
“交给谁?”
“能接得住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确定那个人能接得住?吴建国在部里干了三十多年,他的关系网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你这些东西交上去,可能还没到领导手里,就被拦下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交。”
他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我帮你订机票。明天一早的,金边飞北京。”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北京。
方记者在机场接我。他看到我的脸色,没多问,开车把我送到了西城区一个小旅馆。房间比西港的大不了多少,但干净。
“林队,你拍到了什么?”
我把U盘递给他。他插进电脑,看完那段视频,沉默了。
“这是沈泽之?”他问。
“是。”
“那个是吴建国?”
“是。”
他把U盘拔下来,还给我。“你想好交给谁了吗?”
“方卫国。”我说。
方记者愣了一下。“我哥?”
“他能接得住吗?”
方记者沉默了一会儿。“他级别不够。吴建国比他高两级。这些东西给他,他保不住。”
“那谁能保住?”
方记者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推过来。我低头一看,是一个部委的名字——不是刑侦局,是更高的一级。
“这个人,姓陈。他是我哥的领导。你把东西给他,他能接。”
“你确定他不会压下来?”
“他不是刑侦系统的人,跟吴建国没有交集。”方记者顿了顿。“而且,他欠我哥一个人情。”
在北京多待了两天,我才见到了陈主任。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眼镜,说话很慢,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他看了那段视频,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林峰,你知道你在告谁吗?”
“知道。部委刑侦局局长,吴建国。”
“你知道告他的后果吗?”
“知道。可能会丢工作,可能会被打击报复,可能会——”
“会死。”他打断我。“你可能会死。”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这份材料,我收下了。但我要告诉你,光靠这段视频,定不了他的罪。你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他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出入境记录。这些东西,我拿不到。”
“那谁能拿到?”
“赵明远。”他看着我。“赵明远手里有这些东西。”
赵明远。那个在翠微路小区里,把匿名信交给我的人。他手里有吴建国的材料,但他不敢交。他怕。他说那个人比他级别高,他动不了。
“陈主任,您能帮我约赵明远见一面吗?”
“他愿意见你吗?”
“他愿意见。”
第二天下午,我在翠微路那个小区门口等赵明远。
五点半,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赵明远从车里出来。他看到我,没有惊讶,没有慌张。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朝我走过来。
“你还没走?”
“没走。”
“你去了柬埔寨?”
“去了。”
“拍到了什么?”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段视频,递给他。他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你打算怎么办?”
“把视频交给上级。”
“交上去了吗?”
“交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佩服,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林峰,你还想从我这里拿什么?”
“吴建国的材料。您手里的那些。”
他沉默了很久。天色暗了,路灯亮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根枯木。
“你跟我来。”
他家还是那个样子,茶几上那本相册还翻开着。他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之前给我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大,更厚。
“这里面,是吴建国近五年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出入境记录,还有一些他和沈泽之往来的邮件截图。”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推过来。“拿去吧。”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赵厅长,您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我怕。”他坐下来。“我怕他,怕他背后的那些人。但我更怕王强白死。”
我把信封拿起来,装进双肩包。
“赵厅长,谢谢您。”
“不用谢。这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他看着我。“林峰,你记住,这些东西交上去之后,你不要再查这个案子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吴建国还没被抓。”
“会抓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但不是你抓。是法律抓。”
从赵明远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点了一支烟。赵凯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队,你在哪儿?”
“北京。”
“你去了柬埔寨?”
“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疯了。”
“也许。”
“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挂了电话,我抽完那支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夜风吹过来,冷,但我没觉得冷。
回到滨州,是第三天下午。我没回家,没去档案室,直接去了孙老家。他看了那些材料,一页一页,看得很慢。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这些够了吗?”我问。
“够了。”他把材料装回信封。“够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陈,我有东西要给你。你亲自来拿。”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林峰,你回去吧。等消息。”
“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星期,也许——”
他没说下去。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孙老,如果他们不办呢?”
“他们会办的。”他的声音很沉。“因为这次,证据太多了。”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锦程加油站。
灯箱还在晃,昏黄的光投在地面上,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加油站还在营业,有车进去,有车出来。王强不在了,张磊不在了。换了一批新员工,没有人认识我。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个地方。看着张磊跳下来的那栋楼,看着王强站过的便利店门口,看着那台被拆过又重新装上的加油机。所有的罪恶都是从那里开始的。但也会在那里结束。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方记者发来的消息:“林队,吴建国被限制出境了。”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第十章完)
> 你以为的证据,只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你以为的胜利,只是另一场战役的开始。
> 有些人帮你,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他们也有债要还。王强死了,谁欠他的,谁就得还。
> 你可以让一个人闭嘴,但你不能让所有死人闭嘴。死人的嘴巴,是闭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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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林峰从柬埔寨回来了,带回了吴建国和沈泽之会面的视频。赵明远交出了吴建国五年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出入境记录。这些材料,通过孙老,交到了该交的人手里。吴建国被限制出境了。但他还没有被抓。他还在他的办公室里,坐着那把椅子,批着那些文件。周建明还在滨州,当着副局长,笑着拍别人的肩膀。沈泽之还在西港,在那艘货船上,等下一个买家。林峰知道,战争还远没有结束。但他也知道,他已经开了第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