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传来的。
我正在档案室里整理那些发黄的旧卷宗,手机震了一下。方记者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吴建国被带走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一份1998年的未结卷宗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放下卷宗,拿起手机,把那句话看了三遍。然后回了一条:“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调查组直接去的他办公室,当着他下属的面,把人带走了。他什么都没说,连外套都没拿。”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吴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批着文件,门被推开,几个人走进来,出示证件。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平静。他放下笔,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跟着走了。没有挣扎,没有辩解,没有打电话。就像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我把消息删了,把手机揣进口袋。然后继续整理卷宗。手在抖,但我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吴建国被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系统。
赵凯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林队,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是你干的?”
“不是。是他自己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队,周建明今天下午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我打他电话关机。”
周建明慌了。吴建国是他的上线,他的保护伞,他的靠山。靠山倒了,他还能站多久?我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蝴蝶形状,翅膀张开,像要飞起来。但它飞不起来,它只是霉斑,从墙皮里面长出来的,擦不掉,遮不住。
吴建国被抓的第二天,省厅来人。不是调查组,是工作组。组长姓方,不是方记者,是另一个方——方卫国。
他在会议室里等着我。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不大,但很亮。他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没有打开。
“林峰,坐。”
我坐下来。他把文件夹推到一边,看着我。
“你从柬埔寨带回来的东西,我看了。赵明远的材料,我也看了。吴建国的事,已经立案。但是——”
他顿了一下。
“但是,光有这些还不够。吴建国在部里干了三十多年,他的关系网比他的人脉还密。你知道他进去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你们抓我,我认。但我身后的人,你们抓不了。’”
身后的人。又是身后的人。刘志远说过,赵明远说过,现在吴建国也说了。他身后还有人,比他级别更高,藏得更深。
“方组长,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说。但我们的线索指向一个人——姓沈,滨州的。”
沈泽之。
“沈泽之还在国内吗?”
“不在了。吴建国被抓之前,他就走了。去了柬埔寨,西港。”
我想起了那艘货船,那个码头,那个装美金的黑色手提箱。沈泽之早就知道吴建国要出事,他提前跑了。吴建国是他的人,但不是他身后的人。他身后还有人——比吴建国更高,比赵明远更高,比刘志远更高。那个人的名字,还没有浮出水面。
“方组长,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也不用做。”方卫国看着我。“你已经被停职了,现在还在审查期间。你不能参与任何调查工作。我今天来,不是让你帮忙,是告诉你——案子已经有人查了。你不用再冒险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视,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很真诚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认真。
“方组长,我不是要查案。我是想知道,张磊、陈阳、林晓、王强,他们能不能等到一个交代。”
“能的。”他说。“我保证。”
方卫国走后,我在档案室里坐了很久。
天黑了,我没开灯。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暗黄。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值班室的灯亮着,有人在里面吃泡面。一切如常。
我的手机响了。赵凯打来的。
“林队,周建明回来了。”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他直接去了办公室,待了半个小时,然后走了。有人看到他拿走了几份文件。”
“什么文件?”
“不知道。他锁了门,没人进去。”
周建明在销毁证据。吴建国被抓了,他知道下一个就是他。他要把和自己有关的东西全部清干净。
“赵凯,你盯紧他。他如果有什么异常举动,马上告诉我。”
“好。”
吴建国被抓的第五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归属地北京。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很沉,很稳,不带任何感情。
“林峰,我是吴建国的律师。”
我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什么事?”
“吴先生想见你。”
“见我?我被停职了,不在办案岗位。”
“他说不是以警察的身份见你,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我沉默了很久。“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两点。滨州市看守所。我会安排。”
滨州市看守所,在城北,灰色的高墙,铁丝网,岗楼。我穿着便装去的,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律师出来接我。
吴建国坐在会见室里,隔着玻璃,穿着橘黄色的号服。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嘴唇干裂,但脊背还是直的。
我拿起电话,他也拿起来。
“你找我?”我说。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玻璃上的倒影把他的脸和我的脸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林峰,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张磊、陈阳、林晓、王强。你是对不起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他低下了头。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求你原谅。”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是告诉你一件事。我身后的人,姓沈。不是沈泽之,是另一个。”
“谁?”
“沈泽之的父亲。沈万年。”
沈万年。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谁?”
“滨州沈氏集团的创始人。沈泽之的父亲。三十年前,他从一个乡镇企业起家,做到了全省最大的物流企业。”吴建国顿了顿。“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在省里,在北京。那些人,你动不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儿子。他跟你女儿一样大。”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林峰,我不想让他知道,他爸爸是这种人。”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坐在部委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的人。他穿着号服,坐在铁椅子上,头发白了,眼泪流了。但他不值得同情。他害死了那么多人,流几滴眼泪,什么都抵消不了。
“还有吗?”我说。
“周建明手里有一份名单。是沈万年这些年送出去的每一笔钱、每一个人的名单。你找到那份名单,就能找到沈万年背后的人。”
“名单在哪儿?”
“我不知道。周建明只跟我说过有这么个东西。”
我把电话挂了。
律师站起来,带我从后门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吴建国还坐在那里,握着电话,一动不动。玻璃上倒映着他孤独的身影,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
从看守所出来,我给赵凯打了电话。
“周建明在哪儿?”
“在家。今天没去局里。”
“他家里有没有保险柜?”
“有。之前搜他家的时候见过,在书房。但当时没有搜查令,没打开。”
“你去盯着他。他如果出门,马上告诉我。”
“你要干嘛?”
“我要那份名单。”
名单的事,我不能等。
吴建国说周建明手里有一份名单,是沈万年这些年行贿的完整记录。只要拿到那份名单,沈万年跑不掉,他背后的人也跑不掉。但周建明不会乖乖交出来。他宁愿把名单毁掉,也不会让它落到我手里。
我在档案室里坐到半夜,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怎么拿到那份名单。
强闯?不行。他家有监控,还有邻居。万一惊动了他,他可能会当场销毁证据。偷?也不是办法。他家门锁我都打不开。唯一的办法,是让他自己交出来。
可他不交。
他怕沈万年,也怕我。
他怕沈万年杀他,也怕我抓他。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能拖一天是一天。多拖一天,就多一天销毁证据的时间。
吴建国被抓的第七天,事情有了转机。
不是好消息。
赵凯打来电话,声音急促:“林队,周建明失踪了。”
“什么意思?”
“他今天没去局里,电话关机。我去他家看了,门锁着,车不在。邻居说昨晚听到有车来接他,然后就没人回来过。”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报警。”
“报了。派出所的人在查。”
挂了电话,我开车往周建明家赶。
他家在城西一个别墅区,独栋,带院子。门口停着几辆警车,派出所的民警正在询问邻居。我走到门口,门关着,锁着。从窗户往里看,屋里很整洁,不像被翻过。
赵凯从屋里出来,脸色很沉。
“林队,保险柜开了,空的。里面的东西全被拿走了。”
名单,没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空荡荡的别墅。周建明跑了,名单也跑了。他会去哪儿?去找沈万年?还是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手里那份名单,是我找到沈万年背后那个人的唯一线索。没了那份名单,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我点了一支烟,站在院子里抽完。
赵凯走过来。“林队,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烟掐灭了。“赵凯,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沈万年。滨州沈氏集团的创始人。我要他所有的资料。”
周建明失踪的第三天,方卫国从省城来了滨州。
他直接到了档案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看着我。
“周建明找到了。”
“在哪儿?”
“省城。他在省厅门口等着,自己投案的。”
我愣住了。
“他投案了?”
“对。他带来了一份名单,说是沈万年的行贿记录。名单上的人,从省里到北京,三十多个。他说他愿意作证。”
“名单呢?”
“在我这儿。”方卫国拍了拍文件夹。“他投案之后,我们连夜核实了名单上的部分内容。属实。”
“他为什么要投案?”
“他说他怕。”方卫国看着我。“他说沈万年要杀他。他跑不掉了,不如争取宽大处理。还提到了你。”
“提到我?”
“他说,他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没说话。
周建明投案的消息,传得很快。
赵凯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林队,周建明真的投案了。他把什么都交代了。沈万年、吴建国、赵明远、还有省城的好几个人,全交代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林队,你听到没有?案子要结了!”
“听到了。”我说。“还没结。”
“怎么还没结?”
“沈万年跑了,名单上还有人没抓到。案子没结。”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沈万年落网。”
挂了电话,我坐在档案室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这个秋天,和去年不一样。去年这时候,张磊还没死,陈阳还在加班,林晓还在买名牌包,王强还在加油站上班。今年,他们都死了。案子还没结,但快了。
方卫国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林峰,你的停职审查结束了。”
“什么时候?”
“今天。部里下的文件。你从明天起,恢复原职。”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还有,省厅决定给你记二等功。表彰你在锦程加油站系列案件中的突出表现。”
“我不要功。”我说。“我要沈万年。”
“会抓到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但不是你抓。是法律抓。”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王强的墓地。
墓地在城东公墓,晚上很安静,风大,吹得松树哗哗响。我站在碑前,点了一支烟,放在碑座上。烟燃得很快,烟灰被风吹散了。
“王强,周建明投案了。他把什么都交代了。沈万年跑了,但跑不远。你等着,他会落网的。”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境外。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很沉,很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自信。
“林峰,你好。我是沈万年。”
我站在车子旁边,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听说你在找我。”
“你在哪儿?”
“我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你不用来找我,我会来找你的。”
“你找我干什么?”
“谈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手里的东西,比周建明那份名单更值钱。是名单上没有的名字。你放我一马,我把那些名字给你。”
“我不跟你做交易。”
“你会做的。”他说。“因为那些名字里,有你认识的人。比你想象的更近。”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夜色里,浑身冰凉。
(第十一章完)
> 有些人投案,不是因为他们悔改了,是因为他们怕死。怕死比悔改更有力量。
> 你以为的胜利,只是另一场战役的开始。吴建国抓了,周建明投案了,但沈万年跑了。
> 最危险的不是站在你面前的敌人,是站在你身后、你还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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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沈万年打电话来了,在境外,说手里有一份比周建明名单更值钱的东西。名单上没有的名字,包括林峰认识的人。他想做交易。林峰拒绝了。但他知道,沈万年不会善罢甘休。他手里还有牌,还能打。下一章,沈万年会打出那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