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后的第三天,调查组来了。
不是省厅的,是部里的。带队的姓孟,五十出头,脸很方,眉毛很浓,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桌面。他们住在市局的招待所,每天早出晚归,调阅了锦程加油站案的所有卷宗,约谈了相关人员,包括我。
谈话安排在四楼的小会议室。孟组长坐在长桌一头,旁边坐着两个年轻干部,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翻材料。我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林峰,你在滨州市局刑侦大队工作多少年了?”孟组长问。
“十五年。”
“你经手过多少起命案?”
“记不清了。”
他翻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份,念了一段。“锦程加油站张磊坠楼案,你最初认定为自杀,后来改为他杀。什么原因?”
“尸检报告显示死者体内有药物残留,手腕有皮下淤痕。”
“但第一次尸检的时候,你没有要求做毒理分析?”
“第一次是分局做的,不是我。”
“你是刑侦大队长,这个案子归你管。你没有督促?”
我看着他。“张磊死的时候,我还没到现场,分局已经把尸体拉走了。当天下午我才看到尸检报告,上面没有毒理分析。我要求补做,第二天出的结果。”
孟组长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没抬头。“陈阳案,林晓案,为什么没有及时上报?”
“报了。报给周建明副局长。”
“周建明怎么说?”
“他让按自杀处理。”
孟组长抬起头,看着我。“你说周建明让按自杀处理,有没有书面记录?”
“没有。他口头说的。”
“口头说的不能作为依据。”
“我知道。”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我。
“林峰,有人举报你在办理锦程加油站系列案件期间,存在程序违规、证据保存不当、未经批准跨境调查等问题。部里决定对你进行停职审查。从今天起,你暂停一切职务,交出配枪、证件、办公钥匙,在家等候通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嗡嗡声。我看着孟组长,他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按程序办事的公事公办。
“我接受。”我说。
我从腰上解下配枪,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放在枪旁边。从裤腰带上取下钥匙串,搁在一起。孟组长点了点头,旁边的工作人员把东西收走了。
“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坏了一盏,踩上去没有反应。我走到楼梯口,赵凯站在那里,脸色发白。
“林队……”
“别说了。”
停职的第一天,我待在家里。
我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客厅的墙上挂着我和女儿的合影,那是她三岁的时候拍的,我抱着她,她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笑得很开心。气球是红色的,照片有点褪色了,但她的笑容还在。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画面一闪一闪的,不知道在演什么。茶几上放着一包烟和一杯凉透了的茶。我已经很久没在家里待这么久了,以前回家就是睡觉,醒了就走,连厨房里的锅放在哪儿都不知道。
手机响了一声。赵凯发来的消息:“林队,调查组在查你以前的案子。他们调了你近五年经办的所有卷宗。”
我看了两遍,把消息删了。
下午,孙老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很沉:“林峰,你的事我听说了。部里下来人,不是小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孙老,我知道。”
“你手里还有没有那个案子的材料?”
“有。”
“藏好。不要给任何人。”
“我知道。”
“还有,不要跟任何人联系。包括赵凯。他们的电话可能被监听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关了机,放进抽屉。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打开,里面是那个加密U盘和王强死前留下的那封信的复印件。我把皮箱锁好,塞回床底。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我没开灯。坐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帘上,把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暗黄。
我想起了张磊。他站在楼顶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知道身后站着一个人。他有没有挣扎?有没有喊?有没有哭?
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
停职的第二天,赵凯来了。
他拎着一袋子水果和一盒茶叶,站在门口,没进门。我把门开了一条缝,他递进来,我接过去。
“林队,你还好吧?”
“还好。”
“调查组昨天又找我了,问了好多你的事。我说不知道。”
“你本来就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林队,周建明今天找我了。他说让我接手你的案子,把锦程加油站的事结了。我拒绝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愤怒。
“赵凯,你听我说。”我把声音压得很低。“从现在起,你不要再查这个案子了。不要碰任何有关的材料,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把手里所有的东西都删掉。”
“那你怎么办?”
“我有人帮我。”
“谁?”
“你别问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赵凯看着我,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和我握了一下,松开,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关上了门。
停职的第四天,有人敲门。
不是赵凯,不是老刘,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人。我从猫眼里往外看,是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谁?”
“我是省厅纪检组的,姓王。请你开门。”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男人走进来,没有坐下,站在客厅中央,四下打量了一番。
“林峰,有人举报你在停职期间,依然私自保留案件材料。请你配合我们,把材料交出来。”
“我没有保留任何材料。”
“王强死的那天晚上,你去了他的家。你从他的家里拿走了一个信封。那个信封在哪儿?”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冷,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我没拿过任何信封。”
“林峰,你不要抵赖。王强的邻居看到你从他家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邻居看错了。”
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搜查令。请你配合。”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的红色印章是真的。
“你们要搜什么?”
“你的家,还有你的办公室。”
“我办公室的钥匙已经交上去了。”
“我们知道。所以我们来找你。”
我侧身让开。男人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上来了两个人。他们戴着白手套,开始翻我的家。衣柜、抽屉、床底、厨房、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们翻。
他们翻到了那张旧皮箱。一个人把它拖出来,打开,翻了翻,什么都没有。U盘和信封不在里面。我前天晚上转移了。
他们找了半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找到。领头的男人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林峰,材料在哪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会知道的。”
他们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腿一软,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他们来搜了。东西安全。”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停职的第七天,我被叫到了市局。
不是回去上班,是去接受处理。孟组长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写着“关于林峰同志停职审查的初步结论”。
“林峰,经过调查,你在办理锦程加油站系列案件期间,存在以下问题:一、程序违规,未经批准私自调取监控录像;二、证据保存不当,导致关键物证丢失;三、未经批准跨境调查,违反外事纪律。根据有关规定,建议给予你行政记过处分,调离刑侦大队,到档案室工作。”
我看着他。
“签字吧。”他把文件推过来。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还有,你手里保留的所有案件材料,必须在今天下班前上交。”
“我没有保留任何材料。”
孟组长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林峰,你不要自误。”
“我没有材料可以上交。”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会议室出来,我在走廊里遇到了周建明。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峰,你的事我听说了。别想太多,好好在档案室干,还有机会。”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宽容。
“周局,王强的案子还在查吗?”
“在查。二组在跟。有进展我会通知你。”
“张磊的案子呢?”
“已经结了。自杀。”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我。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周局,你晚上睡得着吗?”
他的笑容淡了半分,但很快又恢复了。
“林峰,你还年轻,不要太较真。有些事,不是你能改变的。”
他走了。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档案室在五楼最里面,走廊尽头,门上的标牌已经褪了色。我推门进去,里面不大,几排铁皮柜子,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年份、类别、编号。窗户朝北,没有阳光,光线全靠头顶的日光灯。
我把带来的私人物品放在桌上——一个杯子、一个笔记本、几支笔。然后坐下来,看着那些铁皮柜子。
这里,就是我以后工作的地方。
我拉开一个柜子,里面是一摞泛黄的卷宗,封面上写着“1998年·刑事案件·未结”。
未结。
这个词太眼熟了。
我拿起那摞卷宗,翻了几页。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案子,有的破了,有的没破,有的破了但抓不到人,有的抓到了但证据不足放了。翻到最底下,有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没有编号,没有标签。我打开,里面只有一页纸,是一份手写的报告,字迹潦草。
“1999年3月,线人报告,境外组织‘十字会’开始向国内渗透。建议立案侦查。领导批示:暂缓。”
我看着那行“领导批示”,看了很久。批示下面有签名,但签名被涂黑了,看不清是谁。
但我能猜到。
我把那份报告放回去,把柜子关上。
手机震了一下。方记者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林队,吴建国下个月去柬埔寨,行程已经定了。你要不要来?”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第九章完)
> 有些人把你从一线调走,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是因为你做得太好了。
> 档案室里的未结卷宗,每一本都是一个没有等来公道的死人。
> 你可以让一个人闭嘴,但你不能让所有死人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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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林峰被停职、被处分、被调去档案室。周建明还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笑着拍他的肩膀。王强的案子被二组接手,张磊的案子已经结了——自杀。但吴建国的名字还在林峰的U盘里,方记者带来了新的消息:吴建国要去柬埔寨。林峰看着档案柜里那些“未结”的卷宗,做了一个决定。下一章,他将去一个更危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