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年的电话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拔不掉。他说我认识那个名字，比我想象的更近。谁？赵凯？老刘？孙老？还是每天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同事？每一个人都像，又都不像。我想了一整夜，没想出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局。停职解除了，证件和配枪交还了，但刑侦大队长的位置还空着。周建明投案了，副局长的位置也空着。走廊里的人看到我，眼神复杂——有人点头，有人低头，有人假装没看见。我没在意，直接去了赵凯的办公室。
他正在翻卷宗，看到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林队，你脸色不好。”
“沈万年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赵凯愣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他手里有一份名单，比周建明那份更值钱。名单上有我认识的人。”
“谁？”
“他没说。只说比我以为的更近。”
赵凯沉默了。他站起来，把门关上，又检查了一下窗户。
“林队，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既然想交易，就会再联系我。”
“如果他联系你，你真的要跟他交易？”
“不。我不会跟他做任何交易。但我要知道他说的是谁。”
一整天，什么事都没发生。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任何消息。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几个小时。它安安静静的，像一块不会响的砖头。赵凯进来送了几次茶，看到我盯着手机发呆，没说话，把茶放下就走了。
下午四点多，老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
“林队，王强的手机数据恢复了。”
我猛地抬起头。“找到什么了？”
“他死之前接的最后一个电话，号码查到了。”老刘把证物袋放在桌上，“是省城的一个座机号码，登记在省厅名下。”
省厅的座机。我盯着那行号码，手指慢慢收紧。
“哪个部门？”
“刑侦总队。副总队长办公室。”
刘志远。王强死的那天晚上，刘志远给他打过电话。他说“我告诉他有人在查这个案子，让他小心”。但王强接完刘志远的电话之后，就给我打了电话，说了那句“他们来了”。然后他就死了。
“刘志远还说了什么？”
“只有这个。电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四分多钟，但具体内容查不到。”
四分多钟，够说很多话了。刘志远只说了一句“小心”吗？还是说了别的？比如——是谁要杀他？
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刘志远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赵凯，跟我去趟省城。”
“现在？”
“现在。”
去省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刘志远。他怕死吗？也许怕。他把吴建国的材料给了我，怕了。他给王强打电话，也怕了。但他还是打了。为什么？因为王强的死，他觉得自己有责任。那些电话，是他赎罪的方式。
到省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刘志远的办公室在八楼，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我敲了三下，没人应。旁边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民警探出头来。
“刘厅长今天没来。”
“去哪儿了？”
“不知道。今天上午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接了个电话，出去了，没回来。和吴建国一样，和周建明一样。
“赵凯，联系方卫国。”
赵凯拨了方卫国的号码，响了几声，通了。他把手机递给我。
“方组长，刘志远失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没来上班，上午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你在省厅？”
“在。”
“你等着。我马上到。”
方卫国来得很快，二十分钟就到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乱着，像是从家里赶来的。他看了一眼刘志远的办公室，没进去，直接带我去了刑侦总队的会议室。
“刘志远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他坐下来，翻开一个文件夹。“今天上午十点，他接到一个电话。电话的内容不清楚，但从他的表情看，很紧张。他挂了电话就出去了，开车走的。我们查了他的车，现在在城东一个小区门口停着，人不在车上。”
“什么小区？”
“翠微路小区。”
赵明远住的那个小区。刘志远去找赵明远了。
“赵明远呢？”
“也不见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我看着方卫国，他看着我。
“方组长，刘志远和赵明远手里都有吴建国的材料。他们是不是被——”
“别猜。”他打断我。“我们已经在找了。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从省厅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和赵凯站在停车场，谁都没说话。
“林队，你说刘志远会不会出事了？”
“不知道。”我拉开车门。“先回滨州。”
半夜，方卫国打来电话。
“刘志远找到了。”
“在哪儿？”
“他自己回来的。下午他去了赵明远家，两个人聊了很久。赵明远把手里所有的材料都给了他，他带着材料回来了。”
“赵明远呢？”
“在家。没事。”
“他们聊了什么？”
“刘志远不肯说。他只说了一句——‘林峰是对的，我们都错了’。”
吴建国被抓的第十天，沈万年又打电话来了。
号码还是境外，声音还是那么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
“林峰，你想好了吗？”
“我不会跟你做交易。”
“你先别急着拒绝。我给你寄了一份东西，明天应该能到。你看完之后，再决定。”
电话挂了。
第二天，快递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栋楼，六层的，砖混结构，外墙刷着白色涂料。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拍得模糊，但我认出了那个地方。
滨州市公安局老办公楼。
十几年前我在这栋楼里办公，后来搬了新楼，老楼就废弃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铅笔字：“三楼，最东头，档案柜最底层。”
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我知道沈万年不会无缘无故寄这张照片。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了老办公楼。
那栋楼早就没人用了，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墙上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地面全是灰尘，踩上去就是一个脚印。三楼，最东头。门是铁的，锁着，锁头生锈了，我用钥匙扣上的小刀捅了几下，锁开了。
里面很暗，没有窗户，只有几张旧办公桌和几个铁皮柜子。我找到最里面的那个柜子，拉开最底层——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和我收到的那个不一样，更旧，边角磨损。
信封里是一沓纸。是一份名单，十来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职务。我没有往下看，直接把信封揣进怀里，锁好门，走了。
回到车上，我才打开那份名单。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
名字不多，但每一个都是我在省厅和部委听说过的人。有在职的，有退休的，有调走的。最下面的那个名字，让我愣住了。
方卫国。
省厅工作组的组长，负责锦程加油站系列案件的督办。他的名字旁边标注着“涉案金额不详，待核实”。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沈万年给我这份名单，不是让我查别人，是让我查方卫国。
为什么？是他真的涉案，还是沈万年想离间我和方卫国？
我想起了方卫国说的那句话——“我保证”。他说吴***落网，吴建国落了网。他说周建明会交代，周建明交代了。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但如果他也涉案——如果他一直是沈万年的人——那这一切都是演戏。他抓吴建国，不是因为吴建国有罪，是因为吴建国没用了。他查周建明，不是因为周建明该抓，是因为周建明知道太多。
我把名单折好，装进口袋。不能相信任何人。这句话我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但每一次，我都在相信。
我把那份名单的事，只告诉了赵凯。他看完之后，脸色白了。
“林队，这不可能。方卫国是省厅派来督办的人，他要是涉案，这案子还怎么查？”
“也许名单是假的。沈万年故意编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核实。”
“怎么核实？”
“找方卫国。”
第二天，我去省城找了方卫国。在他的办公室，我把那份名单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方组长，这份名单，你见过吗？”
他看了一眼，脸色没变，但他拿起来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谁给你的？”
“沈万年。”
他放下名单，看着我。
“林峰，你相信他？”
“我不信。但我也不信任何人。”
方卫国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名单上的人，有一部分我们已经在查了。包括我。”他看着我。“沈万年想让你知道，这个案子里没有一个是干净的。连查案的人都不干净。”
“你干净吗？”
“我干净。”他说。“但我查案的时候，发现我身边不干净。那些人，是我的同事，是我的朋友，是我一起办案几十年的人。我抓他们，比抓吴建国还难。”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了，你会自己去查。你查了，他们会对付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坦诚。
“方组长，沈万年说的那个人是谁？”
“他说的是谁？”
“他说名单上有一个我认识的人，比我想象的更近。”
方卫国想了想，拿起名单，指着一个名字。
“这个人，你认识吗？”
我低头一看——刘志远。
刘志远。省厅刑侦总队原副总队长，我的老领导。他在名单上，涉案金额写的是“待核实”。他真的涉案吗？还是沈万年故意把他写上去的？
“方组长，你们查刘志远了吗？”
“查了。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为什么要写他？”
“因为有人举报过。举报信是匿名，内容是刘志远在省厅期间，收过沈万年的钱。我们查了，没有证据。”
我沉默了。举报信，匿名。和我八年前举报周建明一样，和赵明远收到的材料一样。有人在暗处，用匿名信的方式，把线索递到该递的人手里。那个人不是沈万年，是另一个。他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一切。他知道所有的证据在哪儿，也知道所有的证据该给谁。但他不露面，不开口，只用信。
“方组长，你能查到这个匿名举报的人吗？”
“查不到。信是打印的，指纹没有，DNA没有，寄出的邮局是老城区的，没有监控。”他看着我，“这个人，比我们所有人都聪明。”
回滨州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匿名举报的人。
他到底是谁？受害者家属？还是内部知情人？还是——一个连我都没见过的人？
赵凯开车，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车子颠簸，晃得我头晕，但我不想睁开眼。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张磊、陈阳、林晓、王强、周建明、吴建国、赵明远、刘志远、方卫国。一圈一圈的，像走马灯。
手机震了一下。方记者发来的消息：“林队，沈万年的事，我哥说他们已经在查了。让你别急，也别冒险。”
“你哥是谁？”
“方卫国。”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方记者姓方，方卫国也姓方。他们是兄弟？为什么方记者从来没提过？
我拨了方记者的号码。响了一声，他接了。
“方哥，方卫国是你哥？”
“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还会跟我说实话吗？”
我沉默了。不会。如果我知道方记者是方卫国的弟弟，我不会把那些材料给他，也不会让他帮忙查吴建国。我会觉得他是他哥的人，他哥是省厅的人，省厅的人不可信。
“林队，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你。”方记者顿了顿。“我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案子里，唯一干净的，就是你。他不干净，我不干净，谁都不干净。只有你，从头到尾，没拿过沈万年一分钱，没帮他做过一件事。所以他能信的，只有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
赵凯看了我一眼。“谁的电话？”
“方记者。”
“他说什么？”
“他说我干净。”
赵凯笑了一下。“你是干净。但干净的人，最容易脏。”
晚上，沈万年又打电话来了。
“林峰，名单看完了？”
“看了。”
“看到认识的名字了吗？”
“看到了。”
“那你现在愿意跟我做交易了吗？”
“不愿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因为我的固执，比你那些钱值钱。”
沈万年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大，但很刺耳。
“林峰，你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被抓吗？”
“因为你在境外。”
“不是。是因为我手里有你们所有人想要的东西。周建明想要活命，吴建国想要减刑，赵明远想要心安，刘志远想要赎罪。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只有你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了。
他说得对。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女儿送去了外地，老婆离了婚，父母在老家，不愿意来。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睡。工作是我唯一的牵挂，案子是我唯一的念想。
没什么可失去的，也就没什么可怕的。
（第十二章完）
> 有些人帮你，不是因为他们善良，是因为他们也有债要还。刘志远帮了，王强死了。
> 你以为你站在光亮里，其实你也在阴影中。只是你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 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有多强大，而是你不知道站在你身边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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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沈万年的名单上，有林峰认识的人。刘志远、赵明远、方卫国，每一个都和他有关。他不知道该信谁，也不知道不该信谁。匿名举报的人还在暗处，用一封信一封信地指引方向。那个人是谁？是敌是友？下一章，林峰将做出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