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年说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这句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我所有的伪装。他说得对。女儿在外地,老婆离了婚,父母在老家。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睡。工作是我唯一的牵挂,案子是我唯一的念想。没什么可失去的,也就没什么可怕的。
但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清醒了。一个太清醒的人,看什么都像假的。
凌晨三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蝴蝶形状。翅膀张开,像要飞起来。我忽然想到,那个匿名举报的人——他一直在暗处,用一封信一封信地指引方向。他是谁?为什么不露面?为什么不直接站出来?怕报复?还是怕我?
我翻身坐起来,拿起手机,给赵凯发了条消息:“明天陪我去趟邮局。”
他很快回了:“哪个邮局?”
“老城区的。匿名信寄出的那个。”
老城区邮局在老街的尽头,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脸不大,招牌褪了色。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在分拣信件。我亮了一下证件,她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你们要查什么?”
“几个月前,有人从这里寄出过几封匿名信。都是寄到市局的。寄件人没留姓名、地址。您还有印象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每天那么多信,谁记得住?”
“那你们门口有监控吗?”
“有。但只保存三个月。”
三个月。第一封匿名信是四个多月前寄出的,已经过了保存期。但也许后面几封还在。
“能调一下最近三个月的监控吗?”
“我问问领导。”她站起来,走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可以调,但要派出所的人来。赵凯打了个电话,等了半小时,派出所来了个年轻民警。他姓刘,刚毕业不久,很客气,跟邮局的人说了几句,监控就调出来了。
我们三个人盯着屏幕,快进。画面是老邮局门口的街道,灰蒙蒙的,没什么人。看了快一个小时,眼睛都花了。忽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深色的衣服,戴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到邮局门口的邮筒旁边,把信塞进去,然后转身走了。
“停!”我喊了一声。
画面定格。那个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他的身形——中等个头,偏瘦,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些。这个体态,我在哪里见过。
“能放大吗?”
民警把画面放大,像素不够,模糊。但那个人的轮廓,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
“赵凯,你认识这个人吗?”
赵凯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看不清。”
我把那段录像拷了下来,存进U盘。
从邮局出来,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赵凯站在旁边,也点了一支。
“林队,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他一定是内部的人。他知道案子的进展,知道证据在哪儿,知道该寄给谁。”
“会不会是沈万年的人?”
“不像。沈万年想让我停手,这个人想让我继续查。他们不是一伙的。”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为什么帮我们?”
“也许不是帮我们。是帮他自己。”
下午,我去了档案室。不是去上班,是去找一个人。老刘。
老刘是技术组的老人,比我大十几岁,在局里干了大半辈子。他话不多,但手上的活细,指纹、DNA、痕迹鉴定,样样拿得起来。之前那个匿名电话的录音,就是他帮我修复的。
我推门进去,他正在显微镜前看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摘下眼镜。
“林队?你怎么来了?”
“老刘,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几个月前,有人从老城区邮局寄了几封匿名信到市局。内容都是关于锦程加油站案子的线索。你知道这事吗?”
老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镜片。
“知道。你跟我说过。”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寄信的人是谁?”
“没有。你也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老刘,你能帮我查一下那些信的笔迹吗?”
“信不是手写的,是打印的。”
“信封上的地址呢?也是打印的?”
“地址是打印的标签贴上去的。”
“那指纹呢?”
老刘沉默了几秒。“我查过。信封上没有指纹。寄信人戴了手套。”
“你怎么知道信封上没有指纹?那些信我从来没有给技术组做过鉴定。”
老刘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那些匿名信,我从来没有给技术组做过指纹鉴定。我只给赵凯看过,给方卫国看过,给孙老看过。从来没有给老刘看过。他说他查过——他怎么查的?除非,他自己就是寄信的人。
“老刘。”
他看着我,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林队,我——”
“那些信是你寄的?”
他没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为什么?”
老刘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因为王强。”
“王强?”
“他是我外甥。”老刘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听不见。“他是我妹妹的儿子。他小时候常来我家玩,管我叫舅。后来长大了,不怎么来了。但每年过年,他都来看我。今年过年他没来。我打电话问他,他说忙。我说你忙什么?他没说。”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后来他死了。我才知道他忙的是什么。”
我站在他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刘,那个每天在技术组默默干活的老刘,那个帮我在加油机上找到窃听器的老刘,那个连夜帮我修复监控碎片的老刘——他才是那个一直在暗处指引方向的人。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怎么做?你会让他当证人。当证人,他会死得更快。”
“他已经死了。”
老刘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知道。所以我不能再沉默了。”
我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看着老刘。他已经不哭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那些信,都是你寄的?”
“是。第一封是张磊死后第三天。里面有周建明的银行流水复印件。是我从省厅内部系统里调出来的。”
“你哪来的权限?”
“我干了三十多年,认识的人多。有人欠我人情,我让他们帮我查的。”
“第二封呢?”
“王强死之前寄的。里面有沈泽之的出入境记录。他每年去柬埔寨两次,每次都在西港待一个星期。”
“第三封呢?”
“你从柬埔寨回来之后寄的。里面有吴建国和沈泽之在西港见面的照片。是你拍的,但我从你的U盘里复制了一份。”
我愣了一下。“你动过我的U盘?”
“你把它藏在档案室的时候,我看到了。我没动里面的东西,只复制了那张照片。”
“为什么?”
“因为我要留底。我怕你出事之后,东西就没了。”
我沉默了。老刘比我更清楚,在这个案子里,证据随时可能消失。人也是。
“老刘,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材料交给省厅?”
“交给谁?刘志远?赵明远?方卫国?我不知道他们谁可信。我只知道你可信。”
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这张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很多。他比我大十几岁,应该快退休了。但他没有安安稳稳地等退休,而是在暗处,用那些匿名信,一点一点地帮我铺路。
“老刘,谢谢你。”
他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不是帮你。是帮王强。”
从档案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来来往往的同事从我身边走过,有人点头,有人低头。没有人知道,这个案子最关键的证人,就在他们身边。
赵凯在楼下等我,看到我的脸色,没问。
“林队,查到了?”
“查到了。”
“是谁?”
“老刘。”
赵凯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为什么要匿名?”
“因为他怕。怕王强的下场,是他的下场。”
赵凯沉默了。
“林队,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做的事,没有违法。他只是把线索寄给了我。”
“但他从内部系统调取了周建明的银行流水——”
“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我看着他。“赵凯,老刘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晚上,老刘来我家找我。
他拎着两瓶酒,一袋花生米,站在门口。我侧身让他进来。他坐在沙发上,打开一瓶酒,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我,一杯自己端着。
“林队,我快退休了。”
“还有多久?”
“三个月。”
“退休之后打算干什么?”
“回老家。种地。”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这几十年的案子办下来,我见过太多人进去了,也见过太多人出来了。但王强不一样。他是我外甥,他死了,我得替他做点什么。”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还不够。”他放下酒杯,看着我。“林队,沈万年手里还有一份名单。比周建明那份更全。你知道那份名单在哪儿吗?”
“不知道。”
“在方卫国手里。”
我愣了一下。“方卫国?”
“他手里那份名单,不是从周建明那里拿的。是从沈万年那里拿的。方卫国和沈万年有过交易。方卫国帮他压案子,他给方卫国名单。”
我盯着老刘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查到的。方卫国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钱,来自沈万年的境外账户。金额不大,只有五万美金。但时间很巧,正好是他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
“你查了方卫国的银行流水?”
“我认识银行的人。欠我人情。”
我又沉默了。老刘的关系网,比我想象的深得多。
“老刘,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你,没有。”
“你确定?”
“确定。”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辣嗓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老刘,你回去吧。这件事,我来处理。”
老刘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蝴蝶形状。我想起了沈万年说过的话——“我手里的东西,比周建明那份名单更值钱。”他说的是方卫国那份名单。方卫国手里有沈万年的名单,沈万年手里有方卫国的把柄。他们互相捏着对方的命门。
我拿起手机,拨了方卫国的号码。响了三声,他接了。
“方组长,我想见你。”
“什么时候?”
“现在。”
“在哪儿?”
“你办公室。”
省城,省厅大楼。方卫国的办公室在七楼,灯还亮着。我敲门进去,他正在看文件,桌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坐。”
我没有坐。
“方组长,你手里有一份沈万年的名单。对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
“谁?”
“我不能说。”
方卫国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林峰,你想看那份名单?”
“我想知道你在名单上吗?”
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老刘说,你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钱,来自沈万年的境外账户。五万美金,正好是你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
方卫国的脸色变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那笔钱,是我女儿留学的学费。沈万年通过一个朋友转给我的。我不知道那是他的钱。”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查了那笔钱的来源,查了三层才查到沈万年。后来我把钱退了,退了之后才接手的这个案子。”
“你退了?”
“退了。有记录。你要看吗?”
我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我。
“林峰,你以为我是沈万年的人?”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个案子里没有一个是干净的。连查案的人都不干净。这是你说的。”
他沉默了很久。
“林峰,那份名单,我确实有。但不能给你看。”
“为什么?”
“因为名单上的人,有些是还在办案的人。你看了,会去查他们。你查他们,他们会对付你。我不想你再出事了。”
“我不怕。”
“我怕。”他看着我。“我怕你死了,这个案子就没人查了。”
从方卫国的办公室出来,天已经快亮了。
我站在省厅大楼门口,点了一支烟。夜风很冷,吹得烟头忽明忽暗。方卫国的窗户还亮着,他没有走。他说他怕我死了。他怕的不是我死,是案子没人查。在这个案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方卫国要立功,刘志远要赎罪,赵明远要心安,老刘要报仇。只有我,什么目的都没有。我只是想查清楚,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手机震了一下。赵凯发来的消息:“林队,沈万年又打电话了。”
“说什么?”
“他说,方卫国手里的那份名单是假的。真的那份,在他手里。他愿意用真的那份,换你停手。”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沈万年想用真的名单,换我停手。方卫国说真的名单在他手里。两个人说的不一样。谁在说谎?还是两个都在说谎?
我掐灭了烟,拨了赵凯的号码。
“赵凯,沈万年下次打电话的时候,你告诉他:我不做交易。真的名单,我会自己找到。”
(第十三章完)
> 你以为的敌人,也许是在帮你。你以为的朋友,也许是在害你。这个案子里,谁都不能信。
> 匿名信是老人寄的,他想帮外甥报仇。但他帮了我,也害了自己。他知道得太多了。
> 真相不是被找到的,是被逼到绝路的人,在你面前撕开的那道口子。但撕开口子的人,也会被口子吞掉。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老刘是匿名寄信的人。王强是他外甥,他想替王强报仇。方卫国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钱来自沈万年,他说是女儿的学费,退了。但老刘不信,林峰也不信。沈万年又打电话来了,说方卫国手里的名单是假的,真的在他手里。谁在说谎?下一章,林峰将做出一个决定——他要去见沈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