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年说方卫国手里的名单是假的。方卫国说他手里的名单是真的。两个人都说自己手里的是真的,那一定有一个人在说谎,或者两个都在说谎。真相只有一个,不在他们手里,在沈万年脑子里。
赵凯把沈万年的最新来电转给了我。号码还是境外,还是那个沉稳到令人不舒服的声音。
“林峰,你想好了?”
“我不会跟你做交易。”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万年笑了一下,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想见我?你知道我在哪儿吗?”
“不知道。但你知道我在哪儿。你要是有诚意,就告诉我地方。”
“你疯了。”
“也许。”
沈万年又沉默了。他大概在想,我是真的疯了,还是在给他下套。
“林峰,你知道你来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要么你被抓,要么我死。”
“你不怕死?”
“怕。但我更怕这个案子结不了。”
沈万年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能听到沙沙的电流声,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在呼吸。
“西港,西湖酒店。你到了给我打电话。一个人来。不准带任何人。”
电话挂了。
赵凯听完,脸色发白。“林队,你不能去。这是陷阱。”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他手里有真的名单。那份名单上的人,包括方卫国。你信吗?”
赵凯沉默了。
“我不信方卫国。但我也不信沈万年。”我看着他。“所以我要去。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才知道谁在说谎。”
“那我跟你去。”
“不行。他让我一个人去。我带了人,他不会见我。”
“那你出事了怎么办?”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这儿等我。一个星期不回来,就把我U盘里的东西交给孙老。他知道该给谁。”
西港,我又来了。
还是那条小街,还是那家小旅馆,还是三楼那间窗户正对着西湖酒店的房间。陈叔在楼下等我,看到我,没惊讶,递给我一瓶水。
“你又来了?”
“又来了。”
“还是那个人?”
“还是那个人。”
陈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房间给你留着呢。还是那间。”
我拿起钥匙,上楼。房间没变,床单还是白的,窗户还是对着酒店的大门。我把双肩包放下,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栋白色的建筑。
吴建国在这里被抓的,周建明在这里投案的。沈万年还在这里。他不怕。他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也知道,我不会带人来。
我拿起手机,拨了沈万年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我到了。”
“西湖酒店,大堂。有人接你。”
西湖酒店的大堂很大,金碧辉煌。空调开得很低,冷得我起鸡皮疙瘩。我在沙发上坐了不到五分钟,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走过来,说了一句“林先生,请跟我来”。
他带我穿过大堂,进了贵宾电梯。电梯上了顶楼,门开了,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年轻人侧身让开,我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落地窗对着大海。窗帘没拉,阳光照进来,白晃晃的刺眼。沙发上有一个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我进来,没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万年。比照片上瘦了,但精神还好。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他看着我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是友善,是审视。
“林峰,你胆子不小。”
“你胆子也不小。还敢待在西港。”
“我是合法商人。去哪儿是我的自由。”
“合法商人不会给部委的领导送钱,也不会让自己的儿子跑路。”
沈万年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他看着我的眼睛,那丝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林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不怕死的警察。”
“我不是不怕死。我只是不想白死。”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要的那份名单,我可以给你。但不是免费的。”
“我说过,我不做交易。”
“不是交易。是条件。”
“什么条件?”
“我把名单给你,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找到我儿子。他失踪了。三天没有消息了。”
我愣住了。沈泽之失踪了?
“你怎么知道他失踪了?”
“他手机打不通,手下找不到他,他在西港的几个据点都空了。”沈万年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被人带走了。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太多。”
“你怀疑是谁?”
沈万年转过身,看着我。“方卫国。”
从西湖酒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万年没有给我名单,他说等找到沈泽之再给。他不是在帮我,是在利用我。他知道我在查方卫国,知道我想拿到名单扳倒方卫国。他给我名单,我帮他找儿子。互相利用。
但我没有选择。沈泽之失踪了,如果被方卫国的人带走,他可能会死。他死了,那份名单就真的成了方卫国的独家武器。他想写谁就写谁,想保谁就保谁。
我给赵凯打了电话。“沈泽之失踪了。”
“什么?”
“沈万年说的。不知道真假,但如果是真的,事情就麻烦了。”
“你觉得是谁干的?”
“方卫国。”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林队,你确定?”
“不确定。所以要查。”
沈泽之在西港的据点是那艘货船。我让陈叔带我去码头。夜里的码头很安静,只有几盏灯亮着,照着堆成山的集装箱。那艘货船还停在三号泊位,船舱里亮着灯。
陈叔把车停在远处,我步行靠近。船舱里有人在说话,听不清。我躲在集装箱后面,等着。过了一会儿,船舱的门开了,几个人从里面出来。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押着一个人。那个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那个体型,那个走路的姿势——是沈泽之。
他没有失踪,是被关在自己的船上。谁关的?是他爸沈万年,还是方卫国的人?
我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快门声在夜里很响,好在海风大,盖住了。那几个人上了一辆车,走了。船上的灯灭了。
我回到车上,把照片翻出来给陈叔看。
“你认识这个人吗?”
陈叔看了看。“这是沈泽之。沈万年的儿子。他怎么在自己的船上?”
“被人关的。”
“谁关的?”
“不知道。”
第二天,我又去了西湖酒店。
沈万年还在那个房间,还在那张沙发上,手里还是那杯茶。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
“你儿子没有失踪。他在你的船上。”
沈万年看着照片,脸色没变。但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谁关的他?”
“你的人。”
“不可能。我的人不会瞒着我。”
“那就是方卫国的人。”
沈万年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林峰,你觉得方卫国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不知道。”
“他是坏人。”沈万年转过头,看着我。“他比我坏。我做的事,是为了赚钱。他做的事,是为了往上爬。为了往上爬,他可以出卖任何人。”
“包括你?”
“包括我。他已经出卖我了。他把我的名单给了上面的人,说我是主犯,他是立功。但他忘了,那份名单上也有他的名字。”
“你为什么不把那份名单公开?”
“公开了,我儿子会死。”
我沉默了。沈万年怕的不是被抓,是怕儿子死。和我一样,没什么可失去的,但还有放不下的。
沈万年答应第二天把名单给我。他说要亲自写,不能用电脑,不能打印,不能留任何电子痕迹。
我在小旅馆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陈叔敲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林队,沈万年出事了。”
“什么事?”
“今天早上,酒店服务员发现他死在房间里。警察已经去了。”
我冲出旅馆,跑到西湖酒店。门口停着几辆警车,有警察在拉警戒带。我亮了一下证件,说我是沈万年的家属,他们让我进去了。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沙发还是那张沙发。沈万年躺在上面,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但他的嘴角有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旁边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字——“方”。
方卫国。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看着沈万年。他昨晚还活着,还在给我写名单。名单没写完,他就死了。谁杀的他?方卫国的人?还是他儿子沈泽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份名单,再也拿不到了。
警察把房间封锁了,把我赶了出来。我站在酒店门口,点了一支烟。手在抖,烟点了好几次才着。
赵凯打来电话。“林队,沈万年死了?”
“死了。”
“谁杀的?”
“不知道。”
“那名单呢?”
“没了。”
从西港回来,我把沈万年死前写的那张“方”字的照片存进了U盘。一个字,不能定罪。但它告诉我,沈万年死之前,最恨的人是谁。
方卫国。
方卫国还在省城,还在他的办公室里,还在查这个案子。他是真的在查,还是在毁灭证据?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沈万年死了,他的儿子沈泽之还在。沈泽之知道他爸的名单在哪儿,也知道方卫国在名单上。他活着,方卫国就睡不着。
我拨了赵凯的号码。“帮我找沈泽之。”
“他在哪儿?”
“西港。躲在他爸的货船上。”
“你要干嘛?”
“我要见他。”
货船还停在三号泊位。夜里,我去了码头。船上的灯亮着,有人在船舱里。我敲了门,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问找谁。我说找沈泽之,说我是他爸的朋友。
年轻人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沈泽之出来了。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乱着,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是谁?”
“林峰。滨州市公安局的。”
他的脸色变了。“是你?你害死了我爸。”
“不是我。是方卫国。”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
“你爸死之前,在茶几上写了一个‘方’字。他写的是方卫国的方。”
沈泽之低下头,肩膀在抖。
“那份名单在哪儿?”我问。
“烧了。”
“烧了?”
“我爸写的。他写完就烧了。他说这种东西,不能留着,留着会害死人。”
“他说没说过,名单上有谁?”
沈泽之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名单上的人,你都认识。”
从码头回来,天已经快亮了。陈叔在车里等我,递给我一瓶水。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苦的。
“林队,你还要查下去吗?”
“查。”
“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方卫国被抓。”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抓的。”
“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还有牌。”
(第十四章完)
> 有些人死了,但他的名单还活着。有些人活着,但他的良心已经死了。
> 你以为的真相,只是别人让你看到的。真正的真相,在那些死去的人嘴里。
> 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太强大,是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张牌打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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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沈万年死了,名单烧了,只留下一个“方”字。沈泽之说名单上的人林峰都认识。方卫国还在省城,还在查案,但他手里的牌比林峰多。林峰不知道他是敌人还是朋友,也不知道该信谁。他只知道,沈万年的死,不是结束,是开始。下一章,方卫国亮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