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年死了,名单烧了,只留下一个“方”字。我从西港回来,把那个字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的白板上。旁边是张磊、陈阳、林晓、王强的照片,还有周建明、吴建国、赵明远、刘志远。方卫国是第九个。白板越来越满,人越来越多,案子越来越深。
赵凯站在我身后,看着那面墙,沉默了很久。
“林队,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方卫国打电话。”
方卫国的电话来得比我想的快。
回来第三天,他打来了。不是打给我的手机,是打到市局值班室。值班民警转给我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张:“林队,省厅方组长找您。”
我拿起听筒,没说话。
“林峰,你从西港回来了?”方卫国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回来了。”
“沈万年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你见过他?”
“见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手里的名单是假的。真的在他手里。他要跟我做交易,用真名单换我帮他找儿子。”
“你答应了吗?”
“没有。”
方卫国又沉默了。我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呼吸的声音,很重,像刚跑完步。
“林峰,你来省城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
省城,方卫国的办公室。
我到的时候,他在窗前站着,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旧的,边角磨损。他转过身,没坐下,也没让我坐。
“你知道沈万年为什么杀吗?”
“不知道。”
“因为他手里的名单上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想让他活着。”
“那个人是谁?”
方卫国把信封推过来。“你自己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纸。是一份名单,手写的,字迹潦草。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了。
方卫国的名字不在上面。
但有一个名字,我看了一眼,心跳就加速了。
孙老。
不是孙老的名字,是他的姓。只有一个字,但我知道是他。
“这是谁写的?”
“沈万年。这是他死之前写的真名单。我拿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你怎么拿到的?”
“沈泽之给我的。”
“沈泽之?”
“他恨他爸,但他更恨我。”方卫国看着我。“他觉得是我害死了他爸,所以他把名单给我,是想让我也死。”
我盯着那页纸,手指慢慢收紧。“你确定这是真的?”
“确定。上面的人,有一部分我已经查过了。属实。”
“那你为什么不抓?”
“因为抓不了。”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上面的人,比我高。我抓他,我自己先进去。”
我沉默了。他说的对。名单上那个姓孙的,级别比方卫国高,比刘志远高,比赵明远高。他在省厅干了大半辈子,退了休还住在青瓦宅。他的门生故旧遍布全省,动他一个人,等于动半张网。
“方组长,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沈万年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你怕死?”
“怕。但我更怕死了之后,这个案子就没人查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老刘说的话——“他手里那笔钱是沈万年的。”也想起他说的话——“我退了。”
“方组长,那笔钱,你真的退了吗?”
他转过身,看着我。
“退了。有记录。你要看?”
“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收款方是沈万年的公司账户,金额五万美金,时间是去年三月。备注写着“退回不当款项”。
“我收到这笔钱的时候,不知道是沈万年的。他通过一个朋友转给我的。我查了三个月才查到源头。查到之后,我马上退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信吗?”
不会。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份记录,我不会信。但现在看到了,我也不是全信。记录可以造假,转账可以撤销。
“方组长,你手里的真名单,打算怎么办?”
“交上去。交到上面。”
“上面是哪儿?”
“北京。”
从方卫国的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我没有回滨州,在省城找了家小旅馆住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份名单。
姓孙的。孙老。
他是我入警时的引路人。他教我怎么看卷宗,怎么分析案情,怎么做人。他退休了,住在青瓦宅。他每个月有老干部补贴,出门有车,看病有专人陪。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他为什么要收沈万年的钱?我不知道。但名单上有他,就有他。沈万年不会无缘无故写他的名字。
我拿起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孙老的号码。没拨,又放下了。
我不能问他。问了,他要么承认,要么否认。承认了,我怎么办?抓他?否认了,我怎么办?信他?都不能。
我把手机关了,扔到枕头边。
第二天一早,方卫国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到了北京,材料交上去了。我问交给谁,他说不该问的别问。
我等了一天,没有消息。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有消息。
第三天晚上,方卫国回来了。他直接到了滨州,在市局的招待所住下,让人通知我去见他。我到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他的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像是几天没睡。
“材料被退回来了。”他说。
“退回来了?”
“上面说证据不足,需要补充。让我继续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沮丧,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
“方组长,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查到我被调走,或者被撤职,或者被杀。”
他没说笑。我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方卫国在滨州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见了很多人——赵凯、老刘、技术组、二组、派出所。他调了所有卷宗,复印了所有材料,拍了所有照片。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在火车站。
“林峰,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方组长,你保重。”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检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如果有一天,你收到一份快递,里面是我的材料。你别看,直接烧掉。”
“为什么?”
“因为看了,你会死。”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进了站。
方卫国走了之后,日子又慢了下来。
我每天去档案室,整理那些旧卷宗。赵凯偶尔来坐坐,泡杯茶,聊几句。老刘还是老样子,闷头在技术组干活,看到我,点个头,不说话。没有人提方卫国,没有人提名单,没有人提沈万年。案子像是结了,又像是没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闷,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五天,方记者打来电话。
“林队,我哥出事了。”
“什么事?”
“他被停职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省厅纪检组找他去谈话,谈了一上午,出来之后,他的工作证和配枪就被收走了。”
“什么理由?”
“说他在办理锦程加油站系列案件期间,存在程序违规、证据保存不当等问题。”
程序违规,证据保存不当。和我当初被停职的理由一模一样。有人用同样的手法,对付方卫国。那个人是谁?是名单上的人,还是名单外的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方卫国的今天,可能是我的明天。
“方哥,你哥现在在哪儿?”
“在家。他不让我去看他。他说让我告诉你,那份真名单,他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他出事了,会有人把名单送到你手上。”
“谁?”
“他没说。”
方卫国被停职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系统。赵凯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林队,方卫国倒了,下一个是谁?”
“不知道。”
“会不会是你?”
“也许。”
赵凯沉默了。
“林队,你手里的U盘还有备份吧?”
“有。”
“藏好。别让任何人找到。”
方卫国被停职的第三天,老刘来找我。他拎着一瓶酒,一袋花生米,站在我家门口。我侧身让他进来。他坐在沙发上,打开酒,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我,一杯自己端着。
“林队,我要退休了。”
“不是还有三个月吗?”
“提前退了。局里批了。”
“为什么?”
“因为我老了。干不动了。”
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知道他不是因为老才退的。是因为怕。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方卫国。
“老刘,你手里的材料都处理了吗?”
“处理了。该删的删了,该烧的烧了。”
“王强的那些呢?”
他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也处理了。”
“你舍得?”
他看着杯里的酒,沉默了很久。
“舍不得。但不能留。留着会害死人。”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刘退休后,回了老家。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在火车站,他拎着一个旧皮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林队,你回去吧。”
“老刘,你保重。”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队,方卫国的事,你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查了,你会死。”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进了站。
老刘走了,方卫国倒了,沈万年死了。查案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不是被调走,就是被停职,就是死了。只剩下我,还在这间档案室里,整理那些发黄的旧卷宗。
我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那个U盘。它还在,里面的东西还在。张磊、陈阳、林晓、王强、周建明、吴建国、赵明远、刘志远、沈万年、方卫国。所有的人,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真相,都在这个小小的U盘里。但它只能躺在抽屉里,出不去。
我拿起手机,给孙老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接了。
“孙老,我想见你。”
“什么事?”
“有些事想问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过来吧。”
孙老家还是那个样子,旧小区,没电梯。我爬上去,敲门,他开了门。他还是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更深了。
他给我倒了杯茶,坐下来。
“林峰,你问吧。”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孙老,你认识沈万年吗?”
他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水。
“认识。”
“他给过你钱吗?”
他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给过。”
“多少?”
“不记得了。”
“你退了吗?”
“没有。”
我沉默了。他也沉默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孙老,你为什么要收他的钱?”
“因为那时候我缺钱。儿子要出国,老伴要治病。我没办法。”
“你为什么不借?为什么不找组织?”
“借?谁借给我?组织?组织能给我多少钱?”他看着我,眼眶红了。“林峰,你不知道我们那时候有多难。工资几百块钱,物价飞涨。我干了三十年警察,连一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
“所以你就收了沈万年的钱?”
“收了。但我没帮他办过事。他给我钱,是因为他是我以前抓过的一个人的亲戚。他想让我帮他翻案,我没帮。后来他不找我了,但钱没要回去。”
“你为什么不退?”
“我以为他不会出事。”
“他出事了。”
“我知道。”
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是我的老师,是我入警时的引路人。他教我怎么看卷宗,怎么分析案情,怎么做人。但他在钱这件事上,没教过我。因为他自己也没做到。
“孙老,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抓我。”
从孙老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楼下,点了一支烟。手在抖,烟点了好几次才着。
赵凯打来电话。“林队,方卫国出事了。”
“什么事?”
“他今天下午在家被人带走了。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带去哪儿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
“林队,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你没事吧?”
“没事。”
我挂了电话,把烟掐灭。抬头看着孙老家那扇窗户,灯还亮着。他不知道方卫国被人带走了。他不知道下一个可能是他。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没开走。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夜色。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了。我忽然想起方卫国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你收到一份快递,里面是我的材料。你别看,直接烧掉。”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只是不知道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我点开,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抬头写着“关于方卫国同志涉嫌违纪违法的调查结论”。结论是:建议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我把图片放大,看到最后一页的签名。那个签名,我认识。姓孙。
(第十五章完)
> 有些人教你做人,但他自己也没做好。你不能因此否定他教你的道理。
> 你以为的敌人,也许是在帮你。你以为的朋友,也许是在害你。
> 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但你不能因为怕疼就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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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方卫国被带走了,调查结论上签名的姓孙。孙老承认收了沈万年的钱,但说自己没帮过忙。林峰不知道是该信他还是不该信他。那份名单上还有谁?方卫国的材料会被送到林峰手上吗?下一章,快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