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上的签名,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姓孙,不是孙老,是另一个孙——省厅纪检组副组长,孙建国。调查结论是纪检组出的,不是某个人。签名的位置是“组长”,不是“经办人”。
我把手机放下,心脏还在狂跳。不是孙老,是孙建国。我不认识这个人,没打过交道,只在文件上见过他的名字。他是省厅的老人,干了三十年纪检,经手的案子数以百计,从没出过差错。他签的字,代表的是组织,不是个人。
但那份结论是发给谁的?谁拍的照?谁发给我?是方卫国的人,还是沈万年的人?还是——方卫国自己?
我把照片存进U盘,删了短信。然后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蝴蝶形状。翅膀张开,像要飞起来。
手机响了。赵凯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队,方卫国回来了。”
“回来了?”
“对。今天下午,有人把他送回来的。他一个人,没穿警服,脸色很差。直接回家了。”
“谁送他回来的?”
“不知道。门口的人说是省厅的车,没看清车牌。”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拿起外套。
方卫国家在省城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方卫国穿着旧睡衣,头发乱着,眼睛红红的。他看到我,没惊讶,侧身让开。
屋里很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啤酒罐,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小山。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坐到沙发上,拿起一罐啤酒,喝了一口。
“方组长,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被谈了几天话。”
“谈什么?”
“谈我手里的案子。谈我那笔钱。谈我和沈万年的关系。”
“你怎么说的?”
“实话。钱退了,案子查了,和沈万年没关系。”
“他们信吗?”
方卫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信不信,不是他们说了算。是上面说了算。”
“上面是哪儿?”
“北京。”
又是北京。吴建国在北京,赵明远在北京,现在方卫国的事也到了北京。北京像一个黑洞,把所有的案子都吸进去,吐不出来。
“方组长,那份真名单还在吗?”
“在。”
“在哪儿?”
“一个安全的地方。”
“方卫国”三个字,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你疯了?”
“也许。”
“你给他,他会对付你。”
“他已经对付我了。”方卫国看着我。“停职、谈话、审查,这些都是他干的。我不给他,他会继续。我给他,他也许会停手。”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想试试。”
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在火车站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收到一份快递,里面是我的材料。你别看,直接烧掉。”他没说谁寄的,但我知道是他自己。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方组长,你打算怎么给他?”
“快递。匿名。”
“他不会收的。”
“他会。因为他想知道那份名单上还有谁。”
从方卫国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楼下,点了一支烟。夜风很冷,吹得烟头忽明忽暗。
赵凯打来电话。“林队,见到方卫国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要把名单寄给那个人。”
“谁?”
“孙建国。”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他疯了?”
“也许。”
方卫国的快递,是第二天寄出的。他给我打了电话,说东西已经寄了,收件人是省厅纪检组,收件人是孙建国。我问寄的什么,他说复印件,原件还在他手里。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楼下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值班室的灯亮着,有人在里面吃泡面。一切如常。
快递寄出的第三天,方卫国又出事了。不是被带走,是被人打了。在他家楼下,两个蒙面人,用铁管砸了他的腿。邻居听到喊声出来,人已经跑了。方卫国被送进医院,右腿骨折,左臂挫伤。
我到医院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脸上有淤青。他看到我,笑了一下。
“没死。”
“谁干的?”
“不知道。他们没说话,没留痕迹。”
“你怀疑谁?”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孙建国。”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寄给他的快递,他没收。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
“对。今天早上,快递员打电话说收件人拒收。我让他放在驿站,自己去拿的。”
“里面有什么?”
“空的。”
“空的?”
“我寄的时候,里面有一份名单。但退回来的时候,是空的。”方卫国看着我。“有人拆了包裹,拿走了名单,又重新封上了。”
“谁有这个权限?”
“邮政内部的人,或者——省厅的人。”
我沉默了。省厅的人能查到快递单号,能在中途拦截包裹,能拿走里面的东西再封好。他们做得到,也不会留下痕迹。
“方组长,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查到我被抓,或者被打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没用。
方卫国住院的消息,传得很快。赵凯来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林队,方卫国被人打了。你知道吗?”
“知道。我在医院。”
“谁干的?”
“不知道。”
“会不会是名单上的人?”
“也许是。”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林队,你小心点。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方卫国住院的第二天,我去看他。他坐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没削皮,啃得很慢。他看到我,放下苹果,擦了擦手。
“林峰,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那份真名单,我寄给孙建国之前,复印了一份。原件在我手里,复印件在一个人手里。”
“谁?”
“你。”
“我?”
“对。我复印了两份。一份寄给孙建国,一份放在你档案室的抽屉里。你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转身就走。
档案室,我的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锁着。钥匙在我身上。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旧的,边角磨损。信封上没写字,里面是一沓纸。我抽出来,是一份名单,手写的,字迹潦草。上面的人名,有一些我认识,有一些不认识。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了。
方卫国的名字不在上面。但有一个名字,我看了一眼,心跳就加速了。
赵凯。
赵凯的名字在名单上,旁边写着“涉案金额待核实”。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赵凯。我的搭档,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在名单上。沈万年不会无缘无故写他的名字。他要么收了钱,要么帮了忙,要么——知道内情不说。
我把名单折好,装进口袋。
从档案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支烟。手在抖,烟点了好几次才着。
赵凯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我,走过来。“林队,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不好。”
“昨晚没睡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赵凯,你认识沈万年吗?”
他愣了一下。“不认识。”
“你确定?”
“确定。”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很纯粹的疑惑。
“林队,你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回到办公室,我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赵凯的名字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是“赵凯”两个字。沈万年不会写错名字,也不会写错人。他写赵凯,就是赵凯。但他没说赵凯拿了多少钱,帮了什么忙。只有五个字——“涉案金额待核实”。待核实,就是还没查清楚。也许查清楚了,就不是他的名字。
我拿起手机,拨了方卫国的号码。
“方组长,名单我看了。”
“看到赵凯了?”
“看到了。”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但沈万年不会无缘无故写他的名字。他一定是知道什么。”
“你查过吗?”
“查过。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为什么写他?”
“因为有人举报过。举报信是匿名的,内容是赵凯在滨州期间,收过沈万年的钱。我们查了,没有证据。”
又是匿名举报。和举报周建明一样,和举报刘志远一样。有人在暗处,用匿名信的方式,把线索递到该递的人手里。那个人知道赵凯的事,知道沈万年的事,知道所有人的事。但他不露面,不开口,只用信。
“方组长,你能查到那个匿名举报的人吗?”
“查不到。信是打印的,指纹没有,DNA没有,寄出的邮局没有监控。”
“这个人,比我们所有人都聪明。”
方卫国住院的第五天,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盯着封面发呆。
“方组长,有件事我想问你。”
“问。”
“那份真名单,除了你和那个人,还有谁看过?”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我沉默了。方卫国也沉默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林峰,你在怀疑赵凯?”
“我没有怀疑他。但名单上有他。”
“名单上有他,不一定是真的。也许是沈万年故意写上去的,想让我们内斗。”
“也许。”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露出破绽。”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赵凯打来电话。
“林队,你在哪儿?”
“省城。”
“去看方卫国了?”
“嗯。”
“他怎么样了?”
“还好。”
“林队,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沈万年死了之后,有人给我打过电话。”
“谁?”
“不知道。号码是境外的,声音变了。他说他知道我的事,让我小心。”
“你什么事?”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
“林队,我以前在滨州的时候,收过一个人的钱。不多,两万块。那个人姓沈。”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收了他的钱?”
“收了。但我退了。退了之后,我才知道他是沈万年的人。”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怕你怀疑我,怕组织查我,怕丢了工作。”
“你现在为什么说?”
“因为名单上有我。方卫国给我看了。”
方卫国给赵凯看了名单。他答应过我不给任何人看。但他给了赵凯。为什么?他想试探赵凯,还是想试探我?
“赵凯,你现在在哪儿?”
“滨州。局里。”
“你别走。我回来找你。”
回滨州的路上,我想了一路。赵凯收过沈万年的钱,退了。名单上有他,但查无实据。他是内鬼,还是被冤枉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能像以前那样信任他了。
到滨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凯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
“林队,你回来了。”
“回来了。”
我坐下来,看着他。
“那笔钱,你什么时候收的?”
“三年前。那时候我刚调到刑侦大队,工资低,孩子要上学,家里要用钱。一个人找到我,说给我两万块,不要我办事,只交个朋友。我收了。后来知道他是沈万年的人,我退了。”
“你退给谁了?”
“退给他了。现金,当面给的。”
“有人证吗?”
“没有。他一个人来的,我一个人去的。”
“收据呢?”
“没有。”
我沉默了。没有证据证明他收了,也没有证据证明他退了。他说退了,只能信他。但在这个案子里,谁都不能信。
“赵凯,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没有了。就这一件。”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坦诚。
“我信你。”我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现在起,你查的所有东西,都要告诉我。不能瞒我,不能骗我。”
“我答应。”
方卫国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司机把车开到门口,他上了车,我坐在副驾驶。
“方组长,赵凯的事,你怎么看?”
“他说退了,也许真退了。但名单上有他,就有人信他没退。”
“那个人是谁?”
“匿名举报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方组长,你觉得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他帮了我们很多。”
“但他也害了人。王强死了,沈万年死了,方卫国差点死了。”
“不是他害的。是沈万年和方卫国自己。”
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但我没再问。
方卫国出院后,没有回省城,留在滨州养伤。他说在滨州方便,离案子近。我知道他不是为了案子,是为了安全。在省城,他一个人住,没人照顾,也没人保护。在滨州,有我,有赵凯,有老刘。
但老刘退休了,回了老家。赵凯被怀疑了,不能信。只剩我。我一个人,能保护他吗?不知道。但我会尽力。
那天晚上,我在方卫国家里坐到很晚。他坐在沙发上,腿上打着石膏,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盯着天花板。
“林峰,你说这个案子什么时候能结?”
“不知道。”
“会不会结不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死了太多人了。他们不会白死。”
方卫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我点开,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抬头写着“关于赵凯同志涉嫌违纪违法的调查结论”。结论是:建议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我把图片放大,看到最后一页的签名。孙建国。
我把手机递给方卫国。他看完,脸色白了。
“赵凯的事,不是我报的。”
“我知道。”
“那是谁?”
“匿名举报的人。”
(第十六章完)
> 有时候,信任是最大的冒险。你信了,可能万劫不复。你不信,可能孤独终老。
> 名单上的人,有些是清白的,有些是肮脏的。但你分不清,因为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 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太强大,是你永远不知道站在你身边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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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赵凯承认收过沈万年的钱,说退了。名单上有他,调查结论也来了,建议双开。林峰不知道该信他还是不信。那份调查结论是谁报的?匿名举报的人?还是方卫国?孙建国签的字,但材料是谁提供的?下一章,林峰将做出一个决定——他要去见孙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