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的调查结论在我手机里存了一夜。那张图片,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不相信那个结果。孙建国签的字,省厅纪检组的红章,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但赵凯说他退了那笔钱,说他没有帮沈万年办过任何事。我信他,又不能全信。这个案子里,每个人都说自己是清白的,每个人都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但总有一个人在说谎。
天亮以后,我去了省城。没告诉赵凯,没告诉方卫国,一个人开车去的。省厅纪检组在八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副组长室”。我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孙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旁边是一杯没动过的茶。他看到我,没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峰,我知道你会来。”
“你知道我要来?”
“赵凯的事,你看到了?”
“看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那份调查结论,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是纪检组集体研究的。”
“赵凯说他收了两万块,但退了。”
“他说退了,我们没查到证据。”
“你们查了吗?”
“查了。他说退给了沈万年的人,但那个人我们找不到。沈万年死了,他的手下跑的跑、藏的藏,没人能作证。”
“那你们凭什么定他的罪?”
“凭名单。沈万年的名单上有赵凯的名字。凭匿名举报信。有人举报赵凯收过沈万年的钱。两条线索都指向他,他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清白。”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在这个案子里,有证据就是有罪,没证据就是无罪。赵凯有证据证明自己收钱,没有证据证明自己退钱。所以他有罪。不是因为他真的犯了罪,是因为他证明不了自己没犯罪。
“孙组长,那份匿名举报信,我能看看吗?”
孙建国犹豫了一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信封上没写字,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内容很短:“赵凯,滨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民警,三年前收受沈万年手下两万元现金,至今未退。”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半个月前。沈万年死后第三天。”
“寄件人能查到吗?”
“查不到。信是打印的,指纹没有,DNA没有,寄出的邮局是老城区的,监控没拍到。”
又是匿名,又是打印,又是老城区邮局。和之前那些信一样,同一个人写的。那个人知道赵凯的事,知道沈万年的事,知道所有人的事。但他不露面,不开口,只用信。
“孙组长,你觉得写这封信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他说的每一件事,我们都查到了证据。赵凯收钱的事,我们查到了银行流水。虽然那两万块不是直接打到他账上的,是通过一个中间人转的。中间人我们找到了,他承认把钱给了赵凯。”
“中间人是谁?”
“一个姓李的商人,在滨州做建材生意。他承认是沈万年让他给赵凯送钱的。他说赵凯收了,没退。”
赵凯说退了,姓李的说没退。两个人,一个说退了,一个说没退。谁在说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姓李的是沈万年的人,他的话不能全信。赵凯是我的搭档,他的话也不能全信。
“孙组长,你打算怎么处理赵凯?”
“按程序办。调查结论已经上报了,等上面批复。”
“上面是哪儿?”
“北京。”
又是北京。吴建国在北京,赵明远在北京,方卫国的事到了北京,现在赵凯的事也到了北京。北京像一个无底洞,把所有的案子都吸进去,吐不出来。
从省厅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手在抖,烟点了好几次才着。
赵凯打来电话。“林队,你去省城了?”
“来了。”
“去找孙建国了?”
“找了。”
“他怎么说?”
“他说你的调查结论已经上报了,等北京批复。”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林队,我真的退了那笔钱。你信我吗?”
“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
“林队,谢谢你。”
回滨州的路上,我想了一路。赵凯的事,不能就这么等。等北京批复,等来的可能是双开,可能是坐牢。他等不起,我也等不起。我得帮他找到证据。
那笔钱,他退了。退给谁?他说退给了一个姓沈的人。那个人是谁?沈万年?还是沈万年手下?他记不清了。三年前的事了,谁记得清?但那个人记得清。他收了赵凯的钱,没退给沈万年,自己吞了。他不敢说,因为说了自己也有罪。但他也许愿意说,如果条件合适。
我拨了方卫国的号码。“方组长,你认识一个姓李的商人吗?滨州的,做建材生意。”
“认识。李国华。沈万年的人。他怎么了?”
“赵凯的事,他是中间人。他说他把钱给了赵凯,赵凯没退。赵凯说退了,退给了他。他在说谎。”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要查。”
“你打算怎么查?”
“找他。”
李国华的公司在中山西路,一栋写字楼的五层。我到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人。前台说李总出差了,去南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出差了?赵凯的事刚出来,他就出差了?不是出差,是跑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给方卫国打了电话。
“方组长,李国华跑了。”
“跑了?”
“对。说是出差,但电话打不通,公司没人。”
“我让人查。”
方卫国查得很快。第二天下午,他给我打了电话。
“李国华没跑。他躲起来了,在滨州下面的一个镇上。具体位置我发给你。”
小镇,老粮站。
李国华躲在他老家的房子里,一栋二层小楼,外墙刷着白漆,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我到的时候,院门关着,窗帘拉着。我敲门,等了很久,门开了。
李国华站在门口,五十多岁,瘦高个,头发乱着,眼睛红红的。他看清是我,脸色白了。
“林……林警官?”
“李总,好久不见。”
“你……你怎么来了?”
“找你聊聊。”
他犹豫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没开灯。茶几上放着一瓶开了的白酒,没喝完。
“李总,赵凯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那两万块,你给了赵凯,他没退。你确定?”
李国华低着头,不说话。
“李总,赵凯说他把钱退给你了。你收了,没退给沈万年。”
“他……他说谎。”
“他有没有说谎,不是你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那两万块,你给赵凯的时候,是从你账户里取的,还是沈万年给你的?”
“沈……沈总给的。现金。”
“现金?多少?”
“两万。”
“你收据呢?”
“没……没收据。”
“那你怎么证明你把钱给了赵凯?”
“我……我有人证。我司机跟我一起去的。”
“司机呢?”
“走了。不干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在躲,在闪,像老鼠见了猫。
“李总,那两万块,你没有给赵凯。对不对?”
“给……给了。”
“给了谁?”
“赵……赵凯。”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在抖。
“李总,沈万年死了。没人保你了。你帮沈万年做的那些事,你以为没人知道?你以为躲在这里就没事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林……林警官,那两万块,我……我没给赵凯。”
“给了谁?”
“给了我自己。”
我沉默了。他说了实话。那两万块,他没给赵凯,自己吞了。然后他跟沈万年说给了,跟赵凯说给了。赵凯以为退了,沈万年以为赵凯收了。两个人都被他骗了。
“李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因为我缺钱。公司周转不开,沈总又不给加钱。我就……就……”
“就吞了?”
他没回答,低着头,肩膀在抖。
“李总,赵凯的事,你要作证。”
“作……作什么证?”
“证明那两万块你没给他,你自己吞了。”
“那……那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是你的事。赵凯怎么办,是我的事。”
从李国华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手还在抖,但这次不是怕,是气。赵凯被冤枉了,被一个商人冤枉了。他的清白,在这个案子里不值钱。但在我心里,值。
赵凯打来电话。“林队,你见到李国华了?”
“见到了。”
“他怎么说?”
“他承认那两万块他自己吞了,没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队,你能帮我作证吗?”
“能。但光有我的证词不够。得有他的证词。他愿意作证,你的案子就能翻。”
“他愿意吗?”
“他愿意。因为他不想坐牢。”
李国华的证词,我录了音。他说那两万块他没给赵凯,自己吞了。他说沈万年不知道,赵凯也不知道。他说他愿意作证,愿意出庭。
我把录音存进U盘,给了方卫国一份,给了孙建国一份。孙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峰,这份录音,能证明赵凯没收到那笔钱。但不能证明他退了。”
“他退了。他把钱退给了李国华。李国华吞了。”
“李国华吞了,是李国华的事。赵凯退给李国华,李国华没退给沈万年。赵凯的退钱行为不完整。”
“为什么不完整?”
“因为他退给了不该退的人。沈万年让他退给李国华,他没核实李国华有没有把钱还给沈万年。他有责任。”
我看着孙建国,孙建国看着我。他说得对,在程序上,赵凯有责任。他退错了人,就要承担后果。但这不是他的错。是沈万年设的套,让赵凯退给李国华,李国华吞了,赵凯就成了收钱的人。
“孙组长,赵凯的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你找到沈万年的人,证明他让赵凯退给李国华。或者找到李国华吞钱的证据。”
沈万年死了,他的人跑了。李国华吞钱的证据,他自己承认了。但光有录音不够,他随时可以翻供。
赵凯的事,暂时搁置了。不是不查了,是查不下去了。李国华的录音交上去,上面说还需要进一步核实。核实多久,没人知道。赵凯还在上班,还在查案,但他的工作证被收了,配枪被收了,只能待在办公室里,出不去。
我去看他,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林队,我的事,是不是没希望了?”
“有希望。等。”
“等多久?”
“不知道。”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林队,我不想脱这身警服。”
“你不会脱的。”
方卫国打来电话。“林峰,赵凯的事,你别急。我帮你盯着。”
“谢谢。”
“还有一件事。孙建国要见你。”
“什么时候?”
“明天。他办公室。”
省厅,纪检组副组长室。孙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文件。他看到我,没站起来。
“林峰,赵凯的事,上面有回复了。”
“怎么说?”
“证据不足,不予处分。”
我愣住了。“不予处分?”
“对。李国华的录音起了作用。他说那两万块他自己吞了,赵凯不知情。上面认为,赵凯虽然有失察之责,但没有主观恶意。所以不予处分。”
我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凯没事了。他不用脱警服,不用坐牢,不用被人指指点点。他没事了。
“林峰,还有一件事。”孙建国看着我。“那份调查结论,不是我报的。是方卫国报的。”
“方卫国?”
“对。赵凯的材料,是他提供的。他只是让我签字。”
方卫国。他答应过我,不害赵凯。但他还是害了。他报了赵凯的材料,让孙建国签字,让赵凯被调查。他知道赵凯是清白的,但他还是要查。因为他要查清楚,名单上的人,到底谁是清白的,谁是脏的。
“孙组长,谢谢你。”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从省厅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手不抖了,但心还在跳。
方卫国打来电话。“林峰,赵凯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害了他?”
“不是。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峰,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那份真名单,我寄给孙建国之后,他没收。后来退回来了。但退回来的不是空的,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你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我的名字?”
“对。你的名字。沈万年的名单上,也有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浑身冰凉。沈万年的名单上有我。他不知道我,不认识我,没给我送过钱。但他写我的名字。为什么?是故意陷害,还是有人告诉他什么?
“方组长,纸条还在吗?”
“在。我留着。”
“你给我看看。”
方卫国家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A4纸,打印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名字:林峰。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方组长,你觉得这是谁写的?”
“沈万年。”
“他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因为他恨你。你查他,害他儿子跑了,害他死了。他恨你,所以写你的名字,想让你也被查。”
“但他写我的名字,没有证据。查不到。”
“查不到,也会有人信。就像赵凯的事,没有证据,也有人信。”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在这个案子里,有证据就是有罪,没证据就是无罪。但如果有人信你有罪,你就等于有罪。因为信你的人,会查你。查你的人,会找到证据。找不到证据,也会制造证据。
“方组长,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这张纸条,只有你我知道。”
“还有谁知道?”
“孙建国。他看过退回来的快递。”
“他会说出去吗?”
“不会。因为他也在名单上。”
从方卫国家出来,天已经亮了。我站在楼下,点了一支烟。烟燃得很快,烟灰被风吹散了。赵凯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林队,我的处分撤了。今天通知的。”
“我知道了。”
“是你帮我的?”
“不是。是李国华帮你的。他承认自己吞了钱。”
“林队,谢谢你。”
“不用谢。好好干。”
赵凯的事,就这么过去了。李国华被带走了,涉嫌作伪证、吞公款。他的公司被封了,资产被冻结。没人同情他,因为他骗了所有人。
我还在档案室,整理那些旧卷宗。赵凯还在办公室,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的岗位。方卫国还在养伤,但一直在打电话,查案子。孙建国还在纪检组,签他的文件,审他的人。日子又慢了下来,慢得像水,一滴一滴地流。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个快递。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栋楼,六层的,砖混结构,外墙刷着白色涂料。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拍得模糊,但我认出了那个地方。
省公安厅老办公楼。
十几年前我在这栋楼里开过会,后来搬了新楼,老楼就废弃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铅笔字:“三楼,最东头,档案柜最底层。有你要的东西。”
字迹潦草,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第十七章完)
> 有些人的清白,是用别人的罪换来的。赵凯没事了,李国华进去了。公平吗?不公平。但这是规则。
> 名单上也有林峰的名字。沈万年恨他,所以写他。没有证据,但有人信。信的人会查他,查不到也会制造证据。
> 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但你不能因为怕疼就不去看。看了,也许更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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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匿名信又来了,这次是照片,省厅老办公楼,三楼最东头,档案柜最底层。林峰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他知道,寄信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给他寄这张照片。那里有他要的东西,也许是证据,也许是陷阱。下一章,林峰将去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