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办公楼的四楼,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装着的,不只是一份代号名单,还有一张照片。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回声在这里。他姓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字迹很淡,像是怕留下痕迹。姓李,部委司长。这个名字像一把刀,扎进了我心里最深处。
不是怕,是终于知道对手是谁了。
我把信封揣进怀里,从老办公楼出来。天已经亮了,街上有环卫工在扫地,早餐摊的蒸汽升起来,白蒙蒙的一片。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手不抖了,但心跳还没慢下来。方卫国昨晚接到我的电话后说马上过来,现在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我靠着墙抽烟,等。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街对面。方卫国下车,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乱着,眼睛红红的。他快步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把信封递给他,他接过去,抽出那几页纸,站在清晨的冷风里看。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李维民。”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吴建国的老领导,三年前调到另一个司当司长。部委里的人都叫他‘老李’,说他业务强,人缘好,从不收礼。”
“从不收礼?”
“那是表面。沈万年给他送了多少钱,没人知道。但他儿子在国外读书,学费每年五万美金。他的工资不够。”
“你查过了?”
“查了。查不到。那个境外账户像一堵墙,挡在前面,过不去。”
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他看着我。两个人都知道,李维民比吴建国难查。吴建国在明处,李维民在暗处。吴建国收钱有记录,李维民收钱没有痕迹。他让沈万年直接把钱汇到境外账户,汇到他儿子名下。那笔钱像一条蛇,钻进了洞里,你抓不住它的尾巴。
“方组长,你打算怎么办?”
“查。从他身边的人查起。”
方卫国去了北京。他说他要见一个人——部委纪检组的熟人。那个人姓王,是他以前在警校的同学。王组长答应帮他查李维民,但不能公开,只能私下查。方卫国在北京待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差了。
“查到了?”
“查到一点。”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李维民的银行流水没有异常,他老婆的也没有。但他儿子的学费账户,我们查到是从一个香港公司汇的。那家公司是一个空壳,背后的股东是沈万年。”
“沈万年?”
“对。沈万年用香港公司给李维民的儿子汇学费。每年两笔,每笔两万五美金,准时准点,像发工资一样。”
“李维民知道吗?”
“他可以说不知道。他可以说那是他儿子自己找的资助。”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李维民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他儿子在国外,他老婆不管钱,他什么都不知道。那笔钱不是他的,是他儿子的。他儿子收了,他没收。
“方组长,没有别的证据了?”
“有。吴建国。”
“吴***开口吗?”
“不知道。他不开口,李维民就没事。他开口,李维民就完了。”
方卫国去见吴建国。吴建国在看守所等着二审,不愿意见任何人。方卫国说他是省厅工作组的组长,要核实李维民的事。吴建国犹豫了很久,最后同意了。我在外面等。等了两个小时,方卫国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他开口了?”
“开口了。他说李维民是他的老领导,教他很多东西。他说他不知道李维民收过沈万年的钱,但沈万年曾经让他给李维民送过一盒茶叶。茶叶盒子里有十万块钱,他没送,自己留下了。”
“他留下了?”
“对。他说他当时缺钱,就留下了。后来沈万年没问,李维民没提,他以为没事了。”
“那李维民到底收没收过沈万年的钱?”
“吴建国说他不知道。但他见过李维民和沈万年吃饭,在一家私人会所,只有他们两个人。吃了什么,说了什么,他不在场,不知道。”
方卫国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份笔录。李维民和沈万年吃饭,在私人会所,只有两个人。他们不会只是吃饭,一定还谈了别的事。但吴建国不知道,没人知道。
第二天,方卫国打电话过来。“林峰,我去查那家私人会所。”
“查到了吗?”
“查到了。在省城,叫‘静园’,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会员都是省里的领导和商人。沈万年是会员,李维民也是。”
“能查到他们什么时候去的吗?”
“查到了。沈万年生前经常去,李维民每年去两三次。时间都集中在春节前后和中秋节前后。”
“你能拿到监控吗?”
“拿不到。静园的监控只保存三个月,过了就自动覆盖。沈万年死了快半年了,监控早没了。”
李维民的事,查到这里又断了。不是没有证据,是证据没了。静园的监控没了,沈万年死了,吴建国不开口。李维民还在北京的办公室里坐着,批文件,喝茶,和每天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查,也许知道,也许不在乎。他是司长,级别高,关系硬。没人能动他。
我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那块水渍还在天花板上,蝴蝶形状。翅膀张开,像要飞起来,但它飞不起来。赵凯偶尔来我家坐坐,泡杯茶,聊几句。看到我眼下的乌青,他没问,但我知道他看出来了我睡不好。
有一天晚上,赵凯走了之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陌生,境外。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变声器处理的,听不出男女。
“林峰,李维民的事,你不要查了。”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想告诉你,李维民的级别比你高得多。你查他,等于查你头上的天。天塌了,你撑不住。”
“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事。是你女儿还在上学。”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你们敢动我女儿?”
“我们不害她。但别人会。你查下去,别人会查你。查到你女儿,她会出事。”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凉。他们知道我女儿,知道她在哪儿上学,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班级。他们如果真想害她,随时可以。我拿起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凌晨了,她应该睡了。
那晚我没睡。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到天亮。
第二天,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她说她很好,学习很忙,让我不用担心。她说她寒假想回来,我说别回来了,我去看你。挂了电话,我给方卫国发了一条消息:“方组长,我女儿的事,你知道?”
他很快回了:“知道。我已经安排人保护她了。你放心。”
“谁安排的?”
“省厅的。信得过。”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踏实了一些。但还是一块石头,没落地。
方卫国又来滨州了。他直接到我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峰,李维民的事,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有人匿名举报了李维民。不是我们,是另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另一个人?”
“对。举报信寄到了部委纪检组,内容是李维民收受沈万年贿赂,帮助沈万年压案子、查对手。信里有银行流水复印件,有汇款时间、金额、经手人。”
“谁寄的?”
“不知道。信是打印的,没有指纹,没有DNA,寄出的邮局是北京的一个支局,监控没拍到。”
又是一个匿名举报的人。不是老刘,老刘在老家种地。不是方卫国,他不需要匿名。不是赵凯,他没这个本事。是另一个,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他知道李维民的事,知道沈万年的事,知道所有人的事。他不露面,不开口,只用信。他是谁?是沈万年的人?是李维民的人?还是——一个连我都没见过的人?
“方组长,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他比我们所有人都聪明。”
李维民被调查了。不是公开的,是秘密的。调查组直接去了他的办公室,当着下属的面,把人带走了。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跟着走了。他走的时候,看了办公室一眼,然后关上了门。
方卫国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档案室里整理卷宗。
“林峰,李维民被抓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调查组直接去的。”
“他会判吗?”
“会。但他会交代吗?”
我不知道。他如果交代,这个案子就彻底结了。他如果不交代,这个案子就永远结不了。因为他是回声,是最高处的那个人。他倒了,下面的人就没靠山了。但他们还会找新的靠山,还会继续犯罪。这个案子结了,还会有下一个。
李维民被抓的第三天,方卫国来滨州了。他直接到我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峰,李维民开口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收了沈万年的钱,帮他压案子,帮他查对手。他说他不知道那是犯罪,以为只是朋友间的帮助。”方卫国看着我,“他说他愿意退赃,愿意认罪。”
“他交代了其他人吗?”
“交代了。他交代了吴建国、赵明远、刘志远、孙建国。所有的人。”
我沉默了。案子终于要结了。从张磊坠楼开始,到现在,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死了太多人,流了太多泪。现在,终于要结束了。
“方组长,李维民会判多久?”
“不知道。但他老了,也许死在监狱里,也许死在外面。”
李维民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方卫国回了北京,赵凯升了副大队长,老刘在老家种地。我还留在档案室,整理那些旧卷宗。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个快递。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李维民倒了,但回声还在。回声不是一个人,是一套制度。制度不倒,还会有下一个李维民。”
字迹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我不知道是谁寄的,也许是那个匿名举报的人,也许是方卫国,也许是赵凯,也许是老刘。但不管是谁,他都说得对。回声不是一个人,是一套制度。李维民倒了,但制度还在。还会有人坐到他的位置上,继续做他做的事。
我把纸条装进口袋,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旧U盘。里面的东西还在,张磊、陈阳、林晓、王强、周建明、吴建国、赵明远、刘志远、沈万年、孙建国、李维民。所有的人都在这U盘里,都在这间档案室里,都在这座城市里。但还有一个人,不在U盘里,不在档案室里,不在任何地方。他是那个匿名举报的人,是那个一直在暗处帮着我的人。他是谁?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第十九章完)
> 回声不是一个人,是一套制度。制度不倒,还会有下一个李维民。
> 你以为你抓住了真凶,其实你只是抓住了冰山一角。冰山下面,还有更大的冰山。
> 有些人在暗处帮你,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他们看不惯坏人。他们不露面,不求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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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李维民被抓了,案子结了。但匿名举报的人还在暗处,没有露面。他是谁?他在哪儿?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但林峰知道,他还在,还会在下一个案子里,用匿名信的方式,帮下一个林峰。这个系列的故事,到这里暂时结束了。但林峰的路还长,他还会遇到更多的案子,更多的人。也许有一天,他会知道那个匿名举报的人是谁。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他都会继续走下去。感谢大家一路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