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了。李维民被抓,吴建国判了,周建明进去了,孙建国双规了。所有人都付出了代价。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少了人,是少了一个答案。
匿名举报的人——他到底是谁?
老刘说不是他,那几封匿名信不是他写的。他只写了最初那几封,后来的不是他。方卫国说他不知道,赵凯说他没写,孙老说他没那个本事。所有人都不是,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坐在档案室里,盯着墙上那块白板。张磊、陈阳、林晓、王强,他们的照片还在。周建明、吴建国、赵明远、刘志远、沈万年、孙建国、李维民,他们的照片也在。白板越来越满,人越来越多。但还有一个人的照片没贴上去。匿名举报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把白板擦了。不是放弃了,是觉得没必要了。案子结了,人都抓了,谁举报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死了的人,终于有了交代。
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说他调去部里了。不是升,是平调。他说他想换个环境,不想在省城待了,到处都是认识的人,到处都是案子。我问他李维民的案子什么时候判,他说快了,年底。我说判了告诉我。他说好。
赵凯升了副大队长,忙得脚不沾地。很少来档案室了,偶尔来也是借卷宗,坐几分钟就走。他不提案子的事,我也不问。老刘在老家种地,给我寄了一箱红薯,甜。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地里的活忙,不回来了。
冬天来了,档案室没暖气,冷得要命。我穿了一件旧棉袄,还是冷。赵凯给我弄了个电暖器,开着,嗡嗡响,暖和了一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楼下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值班室的灯亮着,有人在里面吃泡面。一切如常。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个快递。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你来省城,老地方见。”
老地方。省城,老城区那家五金铺。好久没去了。
我拿着纸条,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出门。
省城,老城区,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五金铺的招牌褪了色,卷帘门拉着,只开了一扇小门。我弯腰钻进去,老板还是那个老板,面色黝黑,低头擦拭着扳手,对进门的我视而不见。
我走到柜台前,轻声道:“找个适配旧油卡的卡套,卡要归位。”
老板擦扳手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不是之前那个老板——是老陈。
老陈,那个省厅派驻滨州的暗警。他退休了,我以为他回老家了。他还在这里。
“林队,你来了。”
“来了。”
他拉下卷闸门,将我引入内室。隔间还是那个隔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笔记本电脑。墙上贴满了便签和照片,是锦程加油站案子的。他还没放下。
“老陈,你没退休?”
“退了。但有些事没做完。”
“什么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旧的,边角磨损。
“你看看。”
我拆开,里面是一沓纸。是一份名单,手写的,字迹潦草。上面的人名,我都认识。吴建国、周建明、赵明远、刘志远、孙建国、李维民。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涉案金额和处理结果。最后一页,写着一段话:“这些材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老孙知道,老刘知道,方卫国知道。你该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他。
“老陈,那些匿名信是你写的?”
“是。”
“为什么?”
“因为我是暗警。我的工作就是查那些明面上查不到的事。锦程加油站的案子,我查了两年。从张磊没死就开始查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直接告诉你,你会暴露。你会去找他们,他们会对付你。我只能用匿名信,一点一点地给你线索,让你自己找到真相。”
我看着他。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没有皱纹,但眼神里有疲惫。他比我大十几岁,该退休了,但他还在查。
“老陈,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从五金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巷口,点了一支烟。老陈没送我,他还在铺子里,擦他的扳手。他说他明天回老家,再也不来了。
“林峰,你以后查案子,小心点。”
“知道。”
“还有,那个U盘,你留着。也许以后用得上。”
“用得上?”
“案子结了,但制度没变。还会有人坐到李维民的位置上,做他做的事。你留着,等那一天。”
回滨州的路上,我想了一路。老陈说得对,案子结了,但制度没变。李维民倒了,还会有人坐他的位置。那些人还是会收钱,还是会压案子,还是会害人。这个案子,只是冰山一角。水下的冰山,还很大。
赵凯打来电话。“林队,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
“你在哪儿?”
“快到滨州了。”
“李维民的判决下来了。死缓。”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死缓。他不死,也不会出来。他在监狱里待着,慢慢老去。张磊、陈阳、林晓、王强,他们会安息吗?也许不会。但至少有人替他们坐牢了。
回到滨州,天已经黑透了。我在市局门口停下车,没进去,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楼里的灯还亮着,有人在加班。赵凯在二楼窗口冲我招手,我按了一下喇叭,他下去了。
“林队,你怎么不上去?”
“累了。”
“那回去休息吧。”
“嗯。”
我没有回家,去了王强的墓地。墓地在城东公墓,晚上很安静,风大,吹得松树哗哗响。我站在碑前,点了一支烟,放在碑座上。烟燃得很快,烟灰被风吹散了。
“王强,案子结了。李维民判了死缓,周建明无期,吴建国死缓,孙建国双规。所有人都判了。你可以安息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案子结了,生活还在继续。锦程加油站还在营业,换了老板,换了员工。灯箱还在晃,昏黄的光投在地面上,和一年前一模一样。我开车路过,停下来,看着那个地方。看着张磊跳下来的那栋楼,看着王强站过的便利店门口,看着那台被拆过又重新装上的加油机。所有的罪恶都是从那里开始的,也在那里结束了。
手机震了一下。方卫国发来的消息:“林峰,李维民在监狱里写了一份忏悔书。他交代了所有的事,包括那个匿名举报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是谁?”
“老陈。”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眼泪流了下来。
老陈。那个暗警,那个在五金铺里擦扳手的老人。他查了两年,用匿名信的方式,把线索一点一点地递给我。他不露面,不求回报,只想让那些坏人付出代价。他做到了。
我拨了老陈的号码,关机。他回老家了,再也不接电话了。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老陈,谢谢。保重。”
李维民的忏悔书,我看了。他说他收沈万年的钱,是经老陈的手。老陈不是查他的人,是给他送钱的人。他以为老陈是沈万年的人,其实老陈是卧底。那些钱,老陈做了标记,拍了照片,录了音。每一笔都有证据。
老陈不是匿名举报的人,他是卧底。他在沈万年身边潜伏了两年,把所有的证据都拿到了。他用匿名信的方式,把证据一点一点地给我,让我自己查到真相。他不敢露面,怕被沈万年的人报复。但他一直在暗处,看着我,帮着我。
我去了老家,找老陈。村口有棵老槐树,他坐在树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个旧收音机,听京剧。
“老陈。”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惊讶。
“来了?”
“来了。”
他搬了把椅子,让我坐下。泡了杯茶,茶叶是自家种的,苦,但回甘。
“老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会让我当证人。我当证人,会死。不是怕死,是怕案子查不完。”
“案子查完了。”
“查完了。我该做的做完了。”
从老陈家回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村口,点了一支烟。老陈送我到门口,没再走。
“林峰,你以后还查案子吗?”
“查。”
“查什么?”
“查下一个。”
他笑了一下,转身回去了。
李维民的忏悔书,我存进了U盘。那个U盘里,有张磊、陈阳、林晓、王强,有周建明、吴建国、赵明远、刘志远、沈万年、孙建国、李维民,还有老陈。所有的人,都在这个小小的U盘里。它躺在抽屉的最底层,和一摞旧卷宗在一起。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个快递。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条河,河水浑浊,两岸是荒草。我认出了那个地方——滨江湿地公园,陈阳跳湖的地方。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铅笔字:“陈阳跳湖之前,见过一个人。”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那个人是谁?”
背面没有写。只有这一行字。匿名信又来了。不是老陈,老陈不会寄了。是另一个,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
(第二十章完)
> 案子结了,但真相还没完。陈阳跳湖之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没人提起?
> 你以为你走到了终点,其实你只是走到了另一个起点。这张照片,会让一切重新开始。
> 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在。活着的人,有责任替死了的人把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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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陈阳跳湖之前见过一个人。匿名信又来了,不知道是谁寄的。老陈不会寄了,方卫国不会,赵凯不会。那是谁?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人,还没有露面。林峰知道,这个案子还没完。他还要查下去。下一章,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