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国。李维民的亲弟弟,比他小两岁,体态一模一样——驼背,左肩低。兄弟俩站在一起,像照镜子。但李维国不是警察,是商人。他在滨州做建材生意,和沈万年有来往。陈阳死的那天晚上,他也在滨州。我查了他的出入境记录,没有出境。他还在国内,也许还在滨州。
方卫国从省城调了李维国的资料。厚厚一沓,有他公司的注册信息、纳税记录、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表面上看,他是一个正经商人,不欠税,不涉案。但细看,他的公司和沈万年的公司有业务往来。不是直接的,是通过一个中间商。那个中间商,已经跑了。
“方组长,李维国在哪儿?”
“不知道。他的手机打不通,公司没人,家里也没人。他失踪了。”
“什么时候的事?”
“陈阳死后第三天。”
陈阳死后第三天,李维国就失踪了。不是跑,是躲。他知道自己被人看到了,知道警察会找他。他躲起来,等风头过去。风头不会过去,我会一直找他。
方卫国发了协查通报,全省查找李维国。一周过去了,没消息。两周过去了,还是没消息。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找不到,抓不到。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白板上李维国的照片。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很沉,很稳,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
“林峰,你在找我?”
“李维国?”
“是。”
“你在哪儿?”
“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你想干什么?”
“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告诉你陈阳是怎么死的,你放我一马。”
“我不能放你。你杀了人。”
“我没杀他。我只是在岸边站着。”
“那你为什么跑?”
“因为有人让我跑。他说警察会以为是我杀的。”
“谁?”
“我哥。”
李维民。他在监狱里,还能指挥他弟弟。他让李维国跑,让警察抓不到。他以为这样就能保住弟弟,但保不住。
“李维国,你回来投案。我可以帮你争取宽大处理。”
“宽大?杀人罪,宽大能判几年?”
“你没杀人,只是知情不报,不会判很重。”
“你怎么知道我没杀人?”
“你刚才说的。你在岸边站着。”
李维国沉默了。我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呼吸的声音,很重,像在犹豫。
“林峰,我可以回来。但你要保证我的安全。”
“我保证。”
“好。明天下午,滨州火车站,出站口。你来接我。”
第二天下午,滨州火车站。出站口人来人往,我站在柱子旁边,赵凯在另一侧。等了半个小时,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从出站口走出来。他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那个体态——驼背,左肩低——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李维国。
他走到我面前,摘下口罩。
“林峰?”
“是我。”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我哥在监狱里还好吗?”
“还好。”
“他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他应该跟陈阳说。”
李维国被带到了市局审讯室。方卫国从省城赶来,亲自审。我和赵凯在外面看着监控屏幕。方卫国坐在李维国对面,语气不紧不慢。
“李维国,陈阳死的那天晚上,你在滨江湿地公园干什么?”
“我哥让我去的。他说有个年轻人要跳湖,让我去劝劝他。”
“你哥怎么知道有人要跳湖?”
“沈万年告诉他的。沈万年说那个年轻人欠了钱,想不开,让他劝劝。”
“你去了之后看到了什么?”
“看到那个年轻人站在栈道上,看着水面。我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他说钱没了,活着没意思。我说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不听,推开我,跳下去了。”
“你拉他了吗?”
“拉了。没拉住。他跳得太快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哥不让。他说报警了,警察会查到我,查到沈万年,查到他。他说让我跑,跑得越远越好。”
我盯着监控屏幕,手指慢慢收紧。李维国说的是真的吗?还是他编的?他哥在监狱里,他怎么说都行。没人能对证。
方卫国审了三个小时,李维国说的和第一遍一样。不松口,不翻供。方卫国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林峰,你觉得他说的真的假的?”
“不知道。但他说的和目击者说的不一样。目击者说看到两个人进了公园,一个年轻一个中年。中年人在年轻人后面,不是并排走。”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去劝人的,是去推人的?”
“也许。但没证据。栈道上没监控,湖边没目击者。他怎么说都行。”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李维国的事,先搁着。查他的通话记录,看他那天晚上到底和谁联系过。”
技术组查了李维国的通话记录。陈阳死的那天晚上,他和李维民通了两次电话。一次是晚上十点,一次是凌晨一点。凌晨一点那通,打了三分钟。正是陈阳进公园的时间。
“他们说了什么?”
“不知道。通话内容查不到。”
“李维民在监狱里,还能打电话?”
“能。他还没转到监狱,还在看守所。看守所的电话有录音,但那段录音被人删了。”
“谁删的?”
“不知道。看守所的内鬼。”
方卫国去查看守所的内鬼。查了三天,查到了。一个值班民警,姓刘,收了李维民的钱,帮他删了那段录音。他被抓了,交代说李维民让他删的,说要保护弟弟。他不知道那段录音的内容,只知道李维民不想让人听到。
方卫国在电话里说:“林峰,那段录音,也许能证明李维国不是凶手。”
“也许。但录音没了,证明不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找沈万年的人。沈万年死了,他的人还在。他们知道李维民和李维国的事。”
沈万年的人,跑的跑,藏的藏。有一个姓马的,是沈万年的司机,跟了他十几年。沈万年死后,他回了老家,在乡下种地。方卫国派人找到了他。
老马六十多岁,头发白了,背驼了,但精神还好。他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看着我们。
“你们找我什么事?”
“沈万年的事。李维国的事。”
老马的手抖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马,沈万年死了,你替他瞒着,对他没好处。你说了,我们可以帮你争取宽大处理。”
老马沉默了很久。
“李维国那天晚上,确实去了滨江湿地公园。不是去劝人的,是去推人的。沈万年让他去的,说那个年轻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锦程加油站的案子。那个年轻人是程序员,帮沈万年做过一个软件,用来管理那些窃取的车主信息。后来他不想干了,想举报。沈万年怕了,让李维国去处理。”
我握着录音笔的手在抖。“陈阳知道沈万年的事?”
“知道。他帮沈万年做了那个软件,知道那些信息是怎么窃取的,怎么卖的,怎么分钱的。他觉得自己有罪,想举报赎罪。沈万年不让,就让李维国去劝他。劝不动,就——推了。”
“推了?”
老马点了点头。
“李维国不是去劝他的,是去杀他的。沈万年让他去的。他不想去,但不敢不去。他哥在监狱里,沈万年说不去就让他哥死在监狱里。”
老马老泪纵横,肩膀在抖。
“沈万年不是好人。李维国也不是好人。但李维国是被逼的。他哥在监狱里,他没办法。”
李维国被抓了。不是以杀人罪,是以过失致人死亡罪。他没有推陈阳,只是在岸边站着,没拉他,没报警。他有责任,但不是凶手。凶手是沈万年,但他死了。案子又结了。但我觉得没结。
沈万年死了,李维民在监狱里,李维国被抓了。所有的人都付出了代价。但陈阳还是死了,张磊还是死了,林晓还是死了,王强还是死了。他们活不过来了。
方卫国在电话里说,李维国判了三年。过失致人死亡,知情不报,判得不重,但他认罪了。他说他不想杀陈阳,只想吓吓他。但陈阳跳了,他没拉住。他不敢报警,怕沈万年报复。他跑了,躲了,最后还是被抓了。
“林峰,这个案子,真的结了。”
“结了。但我觉得还有一个人没抓到。”
“谁?”
“沈万年背后的人。李维民上面的人。那个让沈万年去杀陈阳的人。”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林峰,你不要再查了。再查下去,你会死。”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那些死了的人,白死了。陈阳不是自己跳的,是被人逼跳的。张磊不是自己跳的,是被人推下去的。林晓不是自己喝药的,是被人逼的。王强不是自己死的,是被人勒死的。所有的人都不是自杀,都是他杀。凶手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系统不倒,还会有下一个张磊,下一个陈阳,下一个林晓,下一个王强。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滨江湿地公园。站在栈道上,看着黑沉沉的水面。风很大,吹得我耳朵疼。我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掐灭了。
“陈阳,你的案子结了。沈万年死了,李维国判了。但我知道,你不是他杀的。你是被那个系统杀的。那个系统还在,还会杀下一个。我会查下去,查到系统倒。”
我转身走了。
(第二十二章完)
> 陈阳不是自己跳的,是被人逼的。那个系统还在,还会杀下一个。林峰知道,但他不会停。
>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还在。活着的人,有责任替死了的人把路走完。路很长,但必须走。
> 真相有时候像河里的石头,你以为你捞上来了,下面还有更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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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陈阳的案子结了,但林峰知道,那个系统还在。沈万年死了,李维民在监狱里,李维国判了。但他们只是冰山一角。水下的冰山,还很大。林峰不会停,他会继续查。查那个让沈万年去杀陈阳的人。下一章,林峰将去北京,找那个人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