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说那些匿名信可能是我自己写的。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我回到滨州,把自己关在档案室里,把那些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打印的,没有笔迹,没有指纹,没有任何能证明是谁写的。但有一件事——信里的内容,只有我知道。陈阳见过一个人,只有我知道。李维国的体态,只有我知道。这些事,别人不知道,方卫国不知道,赵凯不知道。只有我。
我拿起电话,拨了方卫国的号码。“方组长,那些匿名信,可能是我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确定?”
“不确定。但信里的内容,只有我知道。”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也许。”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林峰,你去看心理医生吧。”
心理医生的诊室在省城一家医院里,不大,但很干净。窗帘是淡蓝色的,沙发上铺着碎花布。医生姓王,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慢。他让我坐下,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林峰,你为什么来?”
“因为我可能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我可能写过一些匿名信,但我不记得了。”
王医生在本子上记了什么。“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忘记了?”
“八年前。我举报周建明,后来被谈话,写了检讨,调去了档案室。那两年的事,我记不清了。”
“那两年你做了什么?”
“整理卷宗。归档。编号。入库。”
“还有呢?”
“不记得了。”
王医生放下笔,看着我。“林峰,你可能患有选择性遗忘症。不是真的忘记了,是大脑为了保护你,把痛苦的记忆藏起来了。”
“那些匿名信,会不会是我在那种状态下写的?”
“有可能。但需要证据。”
证据,我去找。档案室,我的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有一沓旧卷宗,还有一本笔记本。笔记本是我的,皮面,边角磨损。我翻开,日期是八年前,我刚到档案室的时候。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我往后翻,翻到中间,字迹变了。潦草,急促,像是有人在催他。
“今天收到一封信。信里说周建明还在贪污,没人查。我想举报,但不敢。我怕再被谈话,再被调走。”
“今天又收到一封信。信里说沈万年的人在滨州开了加油站,窃取车主信息。我想查,但没权限。”
“今天收到一封信。信里说陈阳被骗了,要自杀。我想救他,但来不及了。”
每一页都有一封信。不是别人寄给他的,是他写给自己。那些匿名信,是我写的。我写给自己的。
我握着笔记本,手指发抖。不是怕,是知道了答案。
方卫国打来电话。“林峰,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匿名信是我写的。”
“你确定?”
“确定。笔记本里有记录。”
“你为什么要写给自己?”
“因为我不敢寄出去。寄出去,会被查。写给自己,没人知道。”
王医生看了我的笔记本,沉默了很久。
“林峰,你不是选择性遗忘。你是分裂了。你把自己分成了两个人。一个是查案的警察,一个是写匿名信的举报人。你不敢把信寄出去,所以写给自己,让自己去查。”
“那我后来寄了吗?”
“寄了。你写了那么多封,最后都寄出去了。只是你不记得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手不抖了,心也不跳了。我找到了答案,但答案让我更痛苦。那些匿名信是我写的,那些线索是我查的,那些证据是我找的。我以为有人帮我,其实是我帮我自己。没有人站在暗处,一直是我自己。
赵凯打来电话。“林队,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
“你在哪儿?”
“省城。”
“李维国的事,有新进展了。”
“什么进展?”
“他交代了陈阳的事,还交代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沈万年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李维民,是另一个。姓陈。”
姓陈。不是老陈,不是方卫国,是另一个。我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案子还没结,还有一个人没抓。沈万年背后的人,不是李维民,是另一个姓陈的。他在哪儿?在省城?在北京?还是在——滨州?
“赵凯,李维国说那个人是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那个人在滨州,在警察系统里。”
“警察系统?”
“对。他说那个人级别不高,但权力很大。他能查到所有人的案底,能删掉所有人的记录。”
我赶回滨州,去了看守所。李维国坐在铁椅子上,手铐铐着,低着头。他看到我,没抬头。
“李维国,沈万年背后的人是谁?”
“我不能说。说了,我儿子会死。”
“你儿子在国外。他够不着。”
“他够得着。他在全世界都有人。”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那个人在全世界都有人。他够得着任何地方。
“李维国,你不说,他也会杀你儿子。因为他怕你开口。”
李维国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儿子才十二岁。”
“所以你要保护他。你不开口,他没事。你开口,他也没事。因为他死了,就没人威胁你了。”
李维国看着我,看了很久。“姓陈。滨州市公安局,档案室。”
档案室。我浑身一僵。
“谁?”
“陈国平。”
陈国平。档案室的老陈,不是暗警老陈,是另一个老陈。他比我大二十岁,明年退休。他平时不说话,不跟人来往,下班就回家。他管着档案室所有的卷宗,能查到所有人的案底,能删掉所有人的记录。他是沈万年的人。
我站起来,转身就走。
档案室,老陈在。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他看到我,没惊讶。
“林队,你来了。”
“来了。”
“李维国说了?”
“说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打算怎么办?”
“抓你。”
老陈看着我,我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林队,我快退休了。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也不行。”
“你不能通融?”
“不能。你收了沈万年的钱,帮他删记录,帮他查案。你害了那么多人,我不能让你退休。”
老陈低下了头。
“林队,我不是帮沈万年。我是帮他背后的那个人。”
“谁?”
“陈卫国。”
陈卫国。方卫国的哥哥。部委的那个。
我愣住了。“方卫国知道吗?”
“不知道。他没参与。但他哥哥参与了。”
陈卫国。方卫国的哥哥,部委的那个。他级别比李维民高,权力比李维民大。他收了沈万年的钱,帮他压案子,帮他查对手。沈万年倒了,他没倒。李维民倒了,他没倒。所有的人都倒了,他还站着。
方卫国打电话来,声音在抖。“林峰,我哥的事,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查他。”
“你查不了。他的级别比你高。”
“我不查他。我查老陈。”
老陈交代了。他说他收了沈万年的钱,帮他删记录,帮他查案。他说他不知道那些人会死,只知道他们是坏人。他说他后悔了,但来不及了。他说他愿意退赃,愿意认罪。
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想起了八年前他帮我整理卷宗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没这么多白头发,也不驼背。他教我归档,教我编号,教我怎么能把卷宗排得整齐。他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同事。但他也是罪犯。
“老陈,你为什么要收沈万年的钱?”
“因为缺钱。儿子要结婚,买不起房。老伴要治病,看不起病。没办法。”
“你为什么不借?”
“借了还不起。”
“所以你就收黑钱?”
“是。我收了。”
陈卫国的事,方卫国报了。部里来人,把他哥带走了。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跟着走了。他走的时候看了方卫国一眼,没说话。
方卫国站在走廊里,看着那辆车远去,眼泪流了下来。
“林峰,我哥的事,我对不起你。”
“不是你的错。”
“但他是我哥。”
“他是罪犯。”
陈卫国的案子查得很快。他收了沈万年的钱,帮他压案子,帮他查对手。他弟弟不知情,没参与。他被双规了,等判刑。
老陈也被抓了。他退赃了,认罪了,判了三年。他在监狱里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对不起我,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说他愿意在监狱里赎罪。
我把信锁进了抽屉。
案子彻底结了。张磊、陈阳、林晓、王强,所有的人都有了交代。陈卫国、陈国平、李维国、李维民、周建明、吴建国、孙建国、刘志远、赵明远、沈万年。所有的罪犯都抓了。
方卫国调去了北京,赵凯升了大队长,老刘在老家种地,老陈在监狱里。我还留在档案室,整理那些旧卷宗。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个快递。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林峰,你查到了真相,但真相太沉重。你承受得了吗?”
字迹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不是老陈,他在监狱里。不是方卫国,他在北京。不是赵凯,他没必要。是老刘,还是——我自己?
我把纸条装进口袋,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旧U盘。里面的东西还在。所有的人,都在这个小小的U盘里。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第二十三章完)
> 你查到了真相,但真相太沉重。你承受得了吗?也许不能,但你必须承受。
> 那些匿名信是你写的,那些线索是你查的,那些证据是你找的。没有人帮你,是你帮自己。
> 案子结了,但生活还在继续。滨州还是那个滨州,锦程加油站还是那个锦程加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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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老陈收了沈万年的钱,陈卫国也收了。所有人都收了,只有林峰没收。他把案子查到底了,但代价太大。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回来了,那些坐牢的人也不会出来了。林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春天来了,但心里还是冬天。这个系列的故事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林峰还在档案室里,整理那些旧卷宗。也许有一天,他会离开,会去新的岗位。但不管去哪儿,他都会继续查案。因为他是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