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那个名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刘志远。省厅副厅长,分管刑侦、经侦、禁毒。五十五岁,从警三十二年,一路从基层派出所干上来,破过大案,立过功,上过报纸,接受过专访。他的照片挂在省厅大楼的荣誉墙上,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表情严肃,目光坚定。
这张脸,我见过无数次。开会的时候,他坐在**台上,讲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视察滨州的时候,我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听他表扬我们的工作。他从来没有单独和我说过话,甚至可能不知道我是谁。
但八年前,我举报周建明的那封信,就是送到了他的手上。调查报告上签字的是他,“查无实据”的结论是他下的。然后我被人叫去谈话,认了错,写了检讨,从刑侦大队调去了档案室。
我不记得那次谈话了。不记得是谁和我谈的,不记得我说了什么,不记得我是怎么在检讨书上签字的。但那份文件在,那个签名在,那支笔——是我握过的。
赵凯看我发呆,轻轻敲了敲桌面。“林队,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去省城。”
“现在?”
“现在。”
去省城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赵凯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高速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偶尔有一辆车从旁边超过去,带起一阵风,车身微微晃一下。
我脑子里全是王强的脸。他躺在床上的样子,睁着眼睛,嘴被封着,手腕上勒着紫色的淤痕。他死之前给我打了电话,说“他们来了”。然后电话断了。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他的手机被拿走了。那个旧信封被拿走了。知道我来过,知道我看到过那封信,知道那封信里写了“钱是周建明出的”。所以那个人来了,杀了王强,拿走了信封。他不想让我知道那封信里还写了什么。
也许还写了别的。也许是周建明背后的那个人的名字。
赵凯把车停在了省厅大楼对面的停车场。
“林队,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没想好。”我推开车门,“但我知道,我不能空着手来。”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张磊案的尸检报告、王强案的现场照片、DNA比对的结论,还有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
“你在这儿等我。”我说。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省厅大楼的门厅很宽敞,地面是大理石的,光亮得能照见人影。我走到前台,报了单位、姓名、来意。值班的年轻警员打了电话,让我等着。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墙上那面荣誉墙。刘志远的照片挂在第三排,左边是现任厅长,右边是几个已经退休的老领导。他的照片比本人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皱纹也不多。他穿着一件旧式警服,领口的纽扣系得严严实实。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从电梯里出来,走到我面前。
“林队长?刘厅长请您上去。”
电梯上了八楼,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门上的标牌写着“刑侦总队”“经侦总队”“禁毒总队”……尽头那间,门牌上写着“副厅长”。
年轻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电脑、文件、一面小国旗。书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书籍和卷宗。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五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照片上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系领带。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林峰,坐。”
我没有坐。我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刘厅长,我来汇报一个案子。”
他看了看信封,没有碰。
“什么案子?”
“滨州锦程加油站系列案。四起命案。死者:张磊、陈阳、林晓、王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案子,我知道。滨州周建明在负责。你有什么需要汇报的?”
“周建明涉案。”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是犯罪团伙的保护伞。王强死前交代,加油机的窃密设备是‘浩哥’让人装的,钱是周建明出的。”
刘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潭死水。
“证据呢?”
“王强的电话录音。我手机里有。”
“给我听听。”
我掏出手机,找到那段通话记录。王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颤抖:“设备是浩哥让人装的。钱是周局出的。张老板不想干,但他们用他儿子威胁他。后来张老板说要举报,他们就……”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敲门声,然后是王强的喊声,然后挂断。
刘志远听完,沉默了。
“这份录音,你给谁听过?”
“没有。”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求对周建明立案侦查。”
刘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的高楼。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峰,你知道你在告谁吗?”
“知道。滨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周建明。”
“你知道他上面有人吗?”
“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他上面的人是谁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疲惫。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手里的这份录音,能扳倒他?”
“扳不扳得倒,不是我决定的。是法律决定的。”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那个信封,没有拆,又放下了。
“林峰,八年前,你给省厅写过一封信。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信里举报周建明经济问题。我们查了,没有证据。你后来撤回了举报。”
“那是你们让我撤的。”
“是谁让你撤的?”
我沉默了。
“是我。”刘志远说。“我叫你来谈话,你写了检讨,撤回了举报。”
我盯着他。那段被我遗忘的记忆,忽然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那间办公室,那张办公桌,那个坐在我对面的人。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他说:“林峰,你还年轻,不要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前途。”他让我写检讨,我写了。他让我撤回举报,我撤了。然后我从刑侦大队调去了档案室,待了两年。
“你记起来了?”刘志远看着我。
“记起来了。”
“那你也应该记得,我当时跟你说过什么。”
我记得。他说:“你不是在查周建明,你是在查一个你惹不起的人。你再查下去,谁都保不了你。”
“现在,我还是这句话。”刘志远靠在椅背上,“你不是在查周建明,你是在查一个你惹不起的人。你再查下去,谁都保不了你。”
“那个人是谁?”
刘志远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放回去。
“林峰,你走吧。这个案子,你不要再查了。”
“四条人命。”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查?”
刘志远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档案袋,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我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是一份内部通报,标题写着“关于滨州市公安局民警林峰同志的情况通报”。内容是说我因工作压力过大,出现记忆障碍,建议暂停一线工作,接受心理辅导和治疗。
我往后翻。是省厅心理辅导中心的评估报告,结论是“林峰同志存在选择性遗忘症状,建议定期复查”。是一份体检报告,脑部CT未见异常。是一份处方,开的是一种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药物。
我抬起头,看着刘志远。
“这是什么?”
“你八年前离开刑侦大队之后,省厅给你做的评估。”
“我有什么病?”
“你不记得了?”
我努力回忆,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那两年我在档案室,每天整理旧卷宗,归档,编号,入库。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也不想跟人说话。下班了就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盯着天花板。我不知道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甚至不知道那段日子存在过。
“林峰,你当年举报周建明,不是因为你发现了他的问题。是因为有人让你举报的。”
我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谁?”
“一个你查不到的人。”刘志远坐下来。“那个人用匿名信的方式,把周建明的材料寄给你。你以为是你自己查到的,其实是别人替你查好的。你只是负责把信寄到省厅。”
我想起了那封匿名信。八年前,我收到过一封匿名信,里面是周建明的银行流水和房产信息。我以为是我自己调查到的,其实不是。是别人寄给我的。那个人利用了我。
“你举报之后,那个人就消失了。周建明找到了我,让我压下来。我压了。”刘志远看着我,“我欠周建明一个人情。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人情。”
“所以你把案子压了,让我写检讨,把我调走,给我开药,说我有病。”
刘志远没有否认。
“我是有病。”我把那份评估报告放回去。“我的病是太相信你们了。”
我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转身要走。
“林峰。”刘志远叫住了我。
我停下来。
“王强的死,不是周建明干的。周建明不敢杀人。杀王强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也给你打过电话。”
我转过身。“那个人是谁?”
“我不能说。”
“你知道?”
刘志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越来越暗,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了,白得刺眼。
“我只能告诉你——那个人不在滨州,在省城。他级别比我高。他动动手指,你、我、周建明,都会被碾碎。”
“那你为什么还告诉我这些?”
“因为王强死了。”刘志远的声音很低,“张磊死了,陈阳死了,林晓死了。我不是怕他们,我是怕我死的时候,没人记得他们。”
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照片上深了很多。头发也白了,眼袋也垂了。他不再是荣誉墙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警察,他是一个背着十字架的老人。
“刘厅长,你帮不了我,至少别挡我。”
他没说话。我推门走了。
从省厅大楼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赵凯在车里等我,手里拿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看到我脸色不对,没问。
“回滨州。”我说。
车子发动了,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省厅大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座巨大的发光体。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刘志远的话。不是他在查周建明,是有人让他查的。那个人用匿名信的方式,把材料寄给他。他以为是他自己查到的,其实是别人替他查好的。
八年前,有人利用我举报周建明。八年后,又有人利用我查锦程加油站的案子。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套路。我不是猎人,我是鱼饵。每次大鱼出现的时候,就有人把我扔进水里。等我咬住了钩,他们就收线。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高速路上没有路灯,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两道车灯光柱,切开前方的夜色。
“林队,刘志远怎么说?”赵凯问。
“他让我别查了。”
“你听他的?”
“不听。”
赵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那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把王强的案子查清楚。谁杀的他,谁杀了张磊,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一个一个挖出来。”
“周建明呢?”
“他也跑不掉。”
回到滨州,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赵凯去买了两个盒饭,放在桌上,我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他把剩下的收走了,泡了两杯茶,放在我面前。
“林队,你八年前真的不记得了?”
“刘志远说我选择性遗忘。可能是真的。那两年的事,我现在想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那你现在怎么办?”
“把该想起来的事想起来。”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凯,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八年前,省厅心理辅导中心给我做评估的那个医生。我想找他聊聊。”
赵凯在本子上记下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陌生,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我点开,心跳猛地加速。
照片里是一间办公室。办公室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台灯旁边坐着一个人,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东西。
我认出了那张脸。
刘志远。
这张照片是在他的办公室里拍的。拍照片的人,当时就在那间办公室里。也许是站在角落里,也许是站在门口。刘志远不知道有人在拍他。
照片下方有一行字:“他知道的比我多。但他不敢说。你找错人了。”
我把手机递给赵凯。赵凯看完,脸色变了。
“这谁拍的?”
“不知道。”
“他在省厅大楼里,在刘志远的办公室,拍了这张照片。这个人要么是省厅的人,要么能进省厅。”
我把照片放大,看着刘志远桌上那盏台灯。台灯旁边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影。两个人,一个年轻,一个年老。年轻的穿着警服,是刘志远年轻的时候。年老的穿着便装,头发全白了,脸看不太清楚。
我再次放大,想看清那个年长者的脸。像素不够,模糊。但那个人的轮廓——那个站姿,那个微微驼背的弧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赵凯,你认识这个人吗?”
赵凯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不认识。但这个人穿着便装,不是警服。能让刘志远跟他合影,还在办公桌上摆着,应该是他的长辈,或者老师。”
长辈,或者老师。
我盯着那张模糊的脸,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不是想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一根藤蔓,缠住了我的每一根神经。
“赵凯,你帮我查一下,刘志远在省厅工作的时候,他的领导是谁。”
“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值班室的床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刘志远那张苍老的脸,就是那句“我不是怕他们,我是怕我死的时候,没人记得他们”。他不是在说王强,他是在说自己。
他在告诉我,他也怕。但他帮不了我。
手机亮了一下。赵凯发来的消息:“林队,查到了。刘志远在省厅工作期间,有三任直接领导。第一任已退休,第二任已去世,第三任——现任某部委司长,姓吴。”
姓吴。
我翻出那张照片,放大那个模糊的轮廓。驼背,花白的头发,微微侧着的脸。那个人,和八年前那张合影里的老年人,是同一个人。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删了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远处的街道上有车驶过,喇叭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堵墙。
我知道,我该睡了。明天还有事要做。
但我睡不着。
因为我知道,那个姓吴的人,不是我能碰的。刘志远说,他动动手指,你、我、周建明,都会被碾碎。他不是在吓我,他是在说一个事实。
我拿起手机,给赵凯回了两个字:“睡了。”
他回了一个“好”字。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我盯着那只蝴蝶,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
王强死的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之前,接了一个电话。那个电话是谁打的?是浩哥?还是那个给刘志远拍照的人?
我拿起手机,翻到王强的通话记录。他的手机被拿走了,但运营商的记录还在。赵凯之前查过,那个时间点,有一个号码打进来,通话时长四分多钟。四分多钟,够说很多话了。
然后王强给我打了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他们来了。”
谁来了?是那个给他打电话的人吗?
我重新拨了那个号码。关机。查归属地,虚拟号段,查不到。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在飞,像被风吹散的树叶。张磊的金属屑,陈阳的炒股群,林晓的催收短信,王强的胶带和扎带,周建明的烟草味,刘志远的旧档案袋,那张模糊的合影,还有那个姓吴的人。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很黑。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但我必须走过去。
(第七章完)
> 有些人让你认错,不是因为你有错,是因为你需要闭嘴。
> 你以为你是猎人,其实你一直是鱼饵。每次大鱼出现,就有人把你扔进水里。
> 真相不是被找到的,是被逼到绝路的人,在你面前撕开的那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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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刘志远说,杀王强的人不在滨州,在省城,级别比他高。那个人也给林峰打过电话,威胁他停手。赵凯查到了那个人的名字,姓吴,在部委。林峰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冰凉。他知道,那不是他能碰的人。但他必须碰。下一章,林峰决定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