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京的决定,是在凌晨三点做的。
我躺在值班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蝴蝶形状,翅膀张开,像要飞起来。但那不是蝴蝶,是霉斑。从墙皮里面长出来的,擦不掉,遮不住。就像这个案子,从滨州长出来,一路往上长,长到省城,长到北京,长到那个姓吴的人身上。
赵凯睡在隔壁的折叠床上,鼾声不大,但很沉。他跟我熬了两天没合眼,实在撑不住了。我没叫他,拿起手机,订了两张去北京的高铁票。
然后我给老刘发了一条消息:“把U盘里的东西全部备份,藏到只有你知道的地方。”老刘没回,这个点他肯定在睡。但我相信他明天醒来会看到,也会照做。
天亮以后,赵凯端着一杯豆浆走进来,看到我穿戴整齐,愣了一下。“去哪儿?”
“北京。”
“现在?”
“九点半的车票。”
他没多问,喝完豆浆,抓起外套跟我走了。
高铁上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华北平原灰蒙蒙的,冬小麦贴着地皮,绿得发黑。赵凯靠着座椅闭上了眼,我睡不着,打开手机翻看那条匿名短信。
那张刘志远办公室的照片还在。我放大,再放大,试图看清桌上那张合影里年长者的脸。像素不够,模糊。但我记住了那个轮廓——驼背,花白头发,左肩微微往前提。这是长期伏案工作的人才会有的体态。
赵凯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林队,你确定要去?”
“确定。”
“那个人在部委,我们进得去吗?”
“进不进得去,去了再说。”
他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
到了北京,已经是下午两点。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在西城区一条胡同里,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对着隔壁的屋顶。安顿好以后,我联系了一个人——方记者。
方记者是我多年前在采访中认识的,他不跑政法线,跑的是深度调查。人很瘦,戴黑框眼镜,说话语速极快。他在圈子里人脉很广,知道很多我们警察不知道的事。
他约我在东四一家小茶馆见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壶普洱,倒了两杯。
“林队,好久不见。什么风把你吹到北京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没有拐弯抹角,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翻出来,推到他面前。
“这个人,你认识吗?”
方记者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放大,缩小,再放大。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确定要查这个人?”
“确定。”
“他是谁你知道吗?”
“姓吴,在部委,级别不低。”
方记者把手机还给我,靠在椅背上。“林队,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人,我听说过,但没见过。他在部委管的是全国刑侦系统的案件审核,各省报上来的重大案件,都要过他手。他要是想压一个案子,谁也查不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做记者的,总有一些渠道。”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但你问的那个人,不姓吴。”
“不姓吴?”
“他姓赵。赵明远。”
我愣住了。赵明远。不是吴。
“你确定?”
“确定。他在部委的职务是刑侦局副局长,分管全国重大刑事案件督办。你那张照片里的合影,年长的那个人,就是赵明远。他旁边那个年轻的是刘志远,那时候刘志远还在省厅当处长。”
赵明远。我把这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
“你能帮我约他见一面吗?”我问。
方记者放下茶杯,摇了摇头。“约不到。他不接受任何采访,也不见任何基层警察。但你可以去他单位门口等。”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地址,推过来。“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单位,下午六点左右下班。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我把地址收好,站起来。“谢谢。”
“林队,小心。”方记者也站起来,看着我。“赵明远不是一般人。他在部委待了十五年,经手的案子数以千计,什么人没见过。你一个人去,他可能连正眼都不会看你。”
“不看我也要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了赵明远单位对面的街角。
那是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排银杏树,叶子还没黄。办公楼是灰色的,不高,门口有武警站岗。进出的人都要刷卡,车要登记,看起来很严。
我在街对面的一家便利店里买了瓶水,站在门口,假装等人。八点二十左右,一辆黑色轿车从东边开过来,停在单位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微微驼背,左肩比右肩低一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公文包。他走到门口,对武警点了点头,进去了。
赵明远。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但那个轮廓,那个站姿,那个微微驼背的弧度,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在门口站到中午,没再看到他出来。
下午,我又去了。五点半,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门口,赵明远从楼里出来,上了车,走了。我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心里有一个念头——我跟上去。
但我没动。跟上去又能怎样?拦下他的车,问他认不认识周建明,问他知不知道王强是怎么死的?他只会让人把我赶走。
我回到旅馆,赵凯正在看手机。他看到我的脸色,没问。
“没见到?”
“见到了。但没用。”
“那怎么办?”
我给方记者发了条消息:“赵明远不住单位附近,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过了一会儿,方记者回了一条消息:“海淀,翠微路,一个老小区。具体门牌号不知道。”
第三天,我去了翠微路。
那个小区不大,几栋六层楼房,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小区门口没有保安,也没有门禁,任何人都能进出。我在小区里转了一圈,找到了赵明远住的那栋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正是那辆。
我站在对面单元的楼道里,从门缝里往外看。等了大约半小时,赵明远从楼里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然后往回走。
我从楼道里走出来。
“赵厅长。”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像早就知道我会来这里。
“你是滨州的林峰?”
我愣了一下。他知道我。
“赵厅长认识我?”
“刘志远给我打过电话。”他看着我,“说你可能会来。”
我沉默了。刘志远早就告诉了赵明远。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既然您知道我来,那我也就不用自我介绍。”我看着他的眼睛。“赵厅长,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问。”
“八年前,我举报周建明的那封信,是不是您压下来的?”
赵明远看着我,没有回答。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楼里走。
“跟我来。”
他的家在四楼,两室一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正廉洁”。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相册,是他年轻时的照片。他给我倒了杯茶,在沙发上坐下来。
“林峰,你坐。”
我没有坐。
“八年前那封信,不是刘志远压的,是我。”赵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封信到了部里,我看了。周建明确实有问题,但当时有人在保他。”
“谁?”
“一个你查不到的人。”
又是这句话。刘志远说过,这个赵明远也说过。我查不到的人,一个又一个,像俄罗斯套娃,打开一个,里面还有一个。
“赵厅长,王强死了。张磊死了。陈阳死了。林晓死了。四条人命。您知道的,对吗?”
赵明远没有回答,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林峰,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经手的案子,数以千计。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破了,有的没破。但没有一个案子,让我像现在这样坐立不安。”他转过身,看着我。“因为我知道,这个案子的根,不在滨州,不在省城,在北京。在我身边。”
“所以您打算怎么办?”
“我什么也办不了。”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那个人,比我的级别高。我动不了他。”
“那个人是谁?”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暗了下来,屋里没开灯,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我只能告诉你,他在部委,姓吴。”
姓吴。不是赵明远,是另一个姓吴的人。
“吴什么?”
赵明远摇了摇头。“我不能说。说了,你会有危险。我也会有危险。”
“王强已经死了。”
“王强是因为说了才死的。”赵明远看着我。“你知道吗,王强死的那天晚上,给他打电话的不是别人,是我。”
我浑身一僵。
“你给他打电话?”
“我告诉他,有人在查这个案子,让他小心。我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我说完之后,有人监听了他的电话,知道了他在跟你联系。然后他们去了他家。”
“您知道他们会去?”
“我不知道。但我应该想到。”赵明远的声音很低。“林峰,我不想害他。我只是想帮他。可我帮不了他。”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很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不是一个冷酷的人,他是一个无能为力的人。
“赵厅长,您现在还帮不了我吗?”
“我怎么帮?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你?然后你去找他,然后他把你处理掉,然后这个案子永远沉底?”
“至少我试过。”
赵明远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信封出来。
“这里面,是那个人的一些材料。不多,但足够你查下去。”他把信封递给我。“拿去看,看完烧掉。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接过信封,没拆。“为什么给我?”
“因为王强死了。”赵明远的声音很轻。“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从赵明远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赵凯在小区门口等我,看到我手里的信封,没问。上了出租车,我把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两页纸。是一份名单,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职务。最上面的那个名字,后面写着“部委,刑侦局局长,吴”。
吴建国。
我盯着这个名字,手指慢慢收紧。是一份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户名是吴建国,摘要写着“家属境外生活费用”,金额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流水不完整,只有几页,但足够说明问题。
赵凯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队,这个人……”
“先别说话。”我把材料装回信封,塞进贴身口袋。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霓虹灯五颜六色,照着湿漉漉的马路。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吴建国,部委刑侦局局长。全国刑侦系统最高的位置上,坐着整个犯罪链条最顶层的人。他管着各省报上来的案子,他管着谁该查、谁不该查。他如果不想让一个案子查下去,那个案子就永远查不下去。
这就是赵明远说的“动不了的人”。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信封。薄薄的几页纸,像一把刀,握在手里,不知道该捅向谁。
回到旅馆,我把那份材料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吴建国,五十八岁,从警三十六年。从基层派出所干起,一步一步走到部委刑侦局局长的位置。他的履历很漂亮,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但他做了三十五年的警察,却在退休之前,成了罪犯。
赵明远给的银行流水不够完整,但能看出那些“家属境外生活费用”不是正常的家庭开支。几百万的钱,从境外汇进来,汇到吴建国妻子的账户上。而那个境外账户的持有人,是一个叫“林伟强”的人——西港那家赌场的幕后老板。
林伟强。我在赵明远的材料里见过这个名字。他是十字会在西港的主要联系人,沈泽之的上线,周建明的上线,吴建国的下线。
线连上了。从滨州的锦程加油站,到省城的周建明,到部委的赵明远,到部委的吴建国,到西港的林伟强,到十字会。一条线,串起了所有人。
赵凯坐在床边,看着我。“林队,你打算怎么办?”
“回滨州。”
“然后呢?”
“把这个人的名字,加到我的案卷里。”
“你疯了吗?这个人动动手指,你就会被调走,被停职,被开除,被——”
“被怎么都行。”我打断他。“但要先把他动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赵凯坐高铁回了滨州。
路上,我把赵明远给的银行流水拍了下来,传到那个加密U盘里。然后把原件装回信封,塞进了贴身口袋。赵凯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发呆。他问我。
“林队,你说赵明远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死的时候,没人记得王强。”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那吴建国呢?他怕不怕?”
“他不怕。因为他觉得没人动得了他。”
回到滨州已经是晚上了。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
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输入吴建国的名字。系统显示:权限不足,无法查阅。我不是部委的人,查不到他的档案。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赵凯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递。“林队,有人送来的,指名给你。”
我拆开快递,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和赵凯在赵明远家楼下等出租车的情景。有人跟踪了我们,拍了照,把照片寄到了滨州。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林峰,你查得太深了。再查下去,死的不只是王强。”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行字。字迹很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不是女人的字,也不是男人的字,是那种刻意抹去个性特征的、没有任何特点的字。
“林队,谁寄的?”
“不知道。”
“会不会是吴建国的人?”
“也许。”我把照片装回信封,放进抽屉。“但也许是赵明远。”
赵凯愣住了。“赵明远?”
“他怕我们拿着材料去找吴建国,打草惊蛇。他想用这张照片吓住我们。”我顿了顿。“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怕吓。”
那天晚上,我给方记者打了个电话。
“方哥,你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谁?”
“吴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林队,你确定?”
“确定。”
“这个人,我听说过。但我劝你,别碰他。”
“为什么?”
“因为查他的人,都出事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林队,我不是不帮你。我是怕你出事。”方记者的声音很低。“这样吧,我帮你打听打听。有什么消息,我告诉你。但你自己,别轻举妄动。”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赵凯已经回去了,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灯光白得刺眼,照得我眼睛发酸。我关了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纹。我盯着那些光纹,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起了王强。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他说“他们来了”。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知道他们会杀他。他死之前,后悔了吗?后悔在加油站干那些事,后悔拿了那些不该拿的钱,后悔没有早点开口?还是后悔,认识了我?
我拿起手机,翻到王强的号码。他的手机已经被警方封存了,但这个号码还在。我没删。
我看着那行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不是忘记他。是记住他。
(第八章完)
> 你以为你在追查真相,其实真相一直在你身后,看着你走错方向。
> 有些人不是不帮你,是他们自身难保。能给你一个名字,已经是最大的勇气。
> 你越靠近真相,网收得越紧。到最后,你才发现自己才是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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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赵明远给了林峰一个名字——吴建国。部委刑侦局局长,全国刑侦系统最高的位置上,坐着整个犯罪链条最顶层的人。有人跟踪了林峰和赵凯,拍了照,寄到了滨州。警告:再查下去,死的不只是王强。但林峰不怕吓。他怕的是,真相永远沉在底下。下一章,林峰将面临职业生涯最大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