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到杂役房时,天已经全黑了。
王胖打来一盆热水,招呼我过去洗脸。
“陈玄,快来,今天管事的大发慈悲,多给了一桶热水。”
我走过去,把手伸进盆里。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三千年来,我从未用热水洗过脸。仙帝之躯,尘垢不染,连汗都不会出,更不需要洗脸。
但现在,温热的水浸润皮肤的感觉,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对了陈玄,你听说了吗?”王胖一边洗脸一边说,“明天宗门要来一个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
“不知道,听说是从上面来的。”王胖压低声音,“管事说让我们明天把宗门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出一丝差错就打断腿。”
上面来的?
我心里一动。
这个“上面”,是指更高的宗门,还是……更高的维度?
“主人,小系统检测到一股异常能量波动,正在接近。”系统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紧张,“来源不明,强度……无法评估。”
无法评估?
连系统都无法评估的能量强度?
我眯起眼睛,看向窗外的夜空。
夜空中,星星点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我的神识能感觉到——在极高的天穹之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那个东西很大,大到足以遮蔽星辰。
那个东西很快,快到超出这个位面的极限。
那个东西很隐蔽,隐蔽到整个宗门没有一个人察觉。
除了我。
“小东西。”
“在!”
“那个东西,是‘农场’来的吗?”
系统沉默了三秒——对于一个人工智能来说,三秒是很长的时间。
“小系统无法确认。但小系统可以告诉主人,那股能量波动的特征,和小系统来自同一个地方。”
高维文明。
“农场主”派人来了。
不,不是派人。
是派“东西”。
“主人,您打算怎么办?”
“不急。”我收回目光,继续洗脸,“先看看它要干什么。”
二
第二天一早,整个宗门都动了起来。
外门弟子清扫山道,内门弟子布置会场,就连杂役房的人都被拉去帮忙。
“快快快!所有人到山门集合!”管事的师兄扯着嗓子喊,“今天要是出了差错,谁都别想好过!”
杂役们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拿工具,挤挤攘攘地往外走。
我跟在队伍里,刻意放慢脚步,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杂役没什么不同。
山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最前面的是大师兄,穿着一身崭新的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身后站着周元和其他几个亲传弟子,再后面是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最后面才是杂役。
我这个位置,连大师兄的衣角都看不清。
“主人,那个东西到了。”
我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还是那个天,云还是那个云。
但我的神识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能量正在天穹之上缓缓降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九天之上伸下来。
然后,我看到了。
一道光。
不是阳光,不是月光,不是任何一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
那是一种……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光。
光柱从天穹直落而下,落在山门前的空地上。
光芒散去后,一个人影出现在那里。
三
那是一个女人。
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高挑,五官精致,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普通的刺绣,而是……阵法。
活着的阵法。
每一个纹路都在缓缓流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她的修为——
我眯起眼睛,暗中催动破障灵瞳。
看不穿。
不是我的破障灵瞳不够强,是她的身上有某种东西在屏蔽探查。
但凭我仙帝级别的感知,还是能大致判断——她的实力,至少相当于这个世界的渡劫期。
渡劫期。
只差一步就成帝。
而在“农场”的体系里,渡劫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即将成熟”。
“参见上使!”
大师兄第一个跪下去,声音洪亮,态度恭敬。
其他人跟着跪倒,密密麻麻一片。
杂役们也跪了,王胖拉着我往下拽:“快跪下!不要命了!”
我没有抗拒,顺着跪了下去。
但我没有低头。
我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那个白衣女人。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杂役房的方向。
不是杂役房本身,是杂役房的地下。
三丈深处。
师姐被关的地方。
她的目标是师姐?
还是地下空洞里的什么东西?
“起来吧。”
白衣女人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跟一群蚂蚁说话。
大师兄站起身,满脸堆笑:“上使远道而来,弟子已经备好宴席,请上使移步……”
“不必了。”白衣女人打断他,“我来这里,只为两件事。”
“上使请说。”
“第一,检查‘钥匙’的封印是否稳固。”
钥匙?
我心里一动。
什么是“钥匙”?
“第二,”白衣女人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这一次,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但我知道,那不是偶然,“找到那个‘变数’。”
变数。
她在找我。
四
宴席还是摆了。
大师兄不敢违逆上使的意思,但也不敢真的不招待,于是“宴席”变成了“便饭”。
地点在宗门的大殿里,只有大师兄、周元、几个核心弟子,以及……我。
为什么有我?
因为白衣女人点名要杂役房的人端菜送水。
“让最底层的人来伺候。”她是这么说的,“我想看看,这个宗门的‘根基’是什么样的。”
大师兄不敢拒绝,于是我和王胖还有其他几个杂役,被临时抓来当侍者。
我端着一壶酒,站在角落里,低眉顺眼,像一截木头。
白衣女人坐在主位上,大师兄坐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陪笑。
“上使,这个‘变数’……到底是什么?”大师兄试探着问。
白衣女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知道‘农场’吗?”
大师兄的脸色变了。
不止大师兄,周元和其他几个核心弟子的脸色都变了。
“上使,这个……”大师兄的声音有些发颤,“弟子不敢妄议……”
“我让你说。”
大师兄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弟子听说,我们这个世界……是一座‘农场’。所有的修行者,都是‘作物’。金手指是‘肥料’,成帝是‘成熟’,而‘收割’……”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说得不错。”白衣女人淡淡道,“但你知道的只是皮毛。”
她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这个世界,确实是一座农场。但不是唯一的农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诸天万界,每一界都是一座农场。而你们所在的这一界,是最特殊的一座。”
“为什么?”大师兄问。
“因为这一界有‘钥匙’。”
“钥匙?”
“打开下一层农场的钥匙。”白衣女人转过身,看着大师兄,“你以为‘农场主’为什么让你们这个宗门存在三千年?为什么让你掠夺那么多金手指却不阻止你?为什么你囚禁了那个女修三千年,却没有人来救她?”
大师兄的脸色彻底白了。
“因为……因为这一切都是……”
“都是安排好的。”白衣女人替他说完,“你的任务,就是守着那把‘钥匙’。等到它成熟的那一天,你就是打开下一层农场的‘持钥人’。”
大殿里一片死寂。
我站在角落里,端酒壶的手稳如磐石。
但我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师姐被囚禁三千年,不是意外。
大师兄的所作所为没有被阻止,不是因为他多厉害。
这一切,都是“农场主”的安排。
师姐是“钥匙”?
还是……师姐身上有“钥匙”?
“上使,”大师兄的声音沙哑,“那把‘钥匙’……什么时候成熟?”
“快了。”白衣女人看向杂役房的方向,“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
三个月。
和预言的时间一样。
“那‘变数’呢?”大师兄问,“那个变数是什么?”
白衣女人沉默了片刻。
“有人用某种方法,在没有金手指的情况下成了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个人,就是‘变数’。他不在‘农场’的计划之内,也不受‘农场’的规则约束。如果让他找到‘钥匙’,整个‘农场’系统都可能被破坏。”
“那个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白衣女人说,“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来这里。”
“为什么?”
“因为‘钥匙’在这里。”白衣女人转过身,看着大师兄,“而那个‘钥匙’,是他的师姐。”
五
酒壶从我手中滑落。
不,没有滑落。
在我的手指松开的瞬间,我用练气一层的“手速”接住了它。
但在那之前,有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短到任何人都无法察觉——酒壶是悬空的。
那一刻,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不是因为害怕暴露。
是因为愤怒。
三千年的愤怒,在那一瞬间差点冲破封印。
师姐被囚禁三千年,不是因为她得罪了谁,不是因为她运气不好。
是因为我。
因为她是我的师姐。
因为“农场主”知道,有一天我会来找她。
所以他们用她做诱饵。
用她做“钥匙”。
用她做困住我的锁。
“主人。”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小系统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超过了安全阈值。请冷静。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我现在动手,大师兄、周元、白衣女人,我一个都不会留。
但然后呢?
“农场主”会知道我已经来了,会提前“收割”,会转移师姐,会毁掉所有线索。
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三千年的苦修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
忍。
六
宴席散了。
白衣女人被安排在后山最好的客房休息。
大师兄和周元去了密室,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我和其他杂役收拾完碗筷,回到杂役房。
王胖倒在铺上就睡着了,鼾声如雷。
其他人也很快睡去。
只有我,还醒着。
夜很深了。
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坐起身,看向老张头的铺位。
他不在。
又去地下了。
我闭上眼睛,将神识凝聚到极致,顺着地下那个空洞的方向延伸。
十丈、九丈、八丈……
破障灵瞳的投射功能启动了。
我的视野穿过泥土、碎石、岩石,进入了一个昏暗的空间。
那个空洞不大,大概一间房的大小。
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蓝光。
空洞的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散落在石台边缘,灰白如枯草。她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她的皮肤苍白得像纸,薄得能看到下面的血管。
她的眼睛闭着。
但我知道她没死。
因为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师姐。
三千年了。
我终于又见到了你。
我的眼眶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喊她的名字,但发不出声音。
我想冲下去,但身体纹丝不动。
只能看着。
远远地看着。
“师姐。”我在心里说,“我来接你了。”
石台上,师姐的眼睛忽然动了。
不是睁开,是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小……师弟……”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不是真的声音,是……神识的波动。
她感应到我了。
三千年囚禁,她的修为已经被消磨殆尽,但她的神识还在。
她感应到我了。
“师姐。”我用神识传音,“是我。我来了。”
“你……终于……来了……”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那个笑容,和三千年前递给我半块馒头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七
“主人!”
系统的声音忽然炸响,打断了我的神识传音。
“有人在靠近!是那个白衣女人!”
我猛地收回神识,睁开眼睛。
杂役房的门外,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白衣女人。
她来了。
她来杂役房做什么?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发现了什么吗?
她发现了我的神识传音吗?
她能感应到我的真实修为吗?
“主人,不要动。”系统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只是在探查。她还没有发现您。”
我保持坐姿,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心跳正常。
像一个普通的、睡不着的杂役。
白衣女人在门外站了大约十息时间,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险。
“主人,她应该是感应到了您刚才的神识波动,但无法定位。”系统说,“您的混沌体质屏蔽了她的探查。”
混沌体质。
又一次救了我。
“小东西。”
“在。”
“从现在开始,每天夜里,我要用神识去看师姐。”
“可是主人,那样会有被发现的……”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打掩护。”
系统沉默了一下:“小系统明白了。小系统会帮主人屏蔽神识波动的外泄。”
“能做到吗?”
“以主人目前的封印状态,小系统只能屏蔽七成。剩下的三成,需要主人自己控制。”
“够了。”
我重新闭上眼睛,将神识凝聚到极致。
这一次,我更加小心。
神识波动像蛛丝一样细,像水一样柔,缓缓地向下延伸。
穿过泥土,穿过碎石,穿过岩石。
再次进入那个昏暗的空间。
师姐还在石台上。
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她的嘴角还带着那个笑容。
“师姐。”我用神识传音,这一次,波动控制得极弱极弱,“我来了。我不会再走了。”
师姐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小……师弟……小心……他们……在……等你……”
“我知道。”
“钥匙……不是……我……是……”
话没说完,她的神识波动忽然断了。
不是她死了,是有人在她身上下了禁制。
一旦她的神识波动超过某个阈值,禁制就会触发,切断她的一切对外联系。
“师姐,别说了。”我急忙道,“你休息。我来想办法。”
师姐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然后,她的神识彻底沉寂了下去。
我收回神识,睁开眼睛。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
天快亮了。
八
第二天一早,白衣女人离开了。
走之前,她单独见了大师兄,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但她走后,大师兄的脸色很不好看。
周元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他们看向杂役房的方向,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
不,不是忌惮。
是杀意。
他们想杀谁?
杀我?
还是杀杂役房里的某个人?
“陈玄。”王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气氛不太对?”
“嗯。”
“那个上使走了之后,大师兄好像……很生气。”
“嗯。”
“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
我看向大师兄的方向,淡淡道:“会出事的。”
“什么事?”
“大事。”
王胖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问。
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他看我的眼神里,只是“好奇”和“试探”。
那现在,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个字——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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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故人之后出现,三千年前的旧事浮出水面。大师兄还活着,但活着的那个人,还是当年的大师兄吗?陈玄的眼神变了——下章见分晓!追读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