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了，夜空沉得像一块墨玉，半分星光都无。晚风卷着未干的江湿气，裹着刺骨的冷，刮在皮肤上，渗进骨头缝里，泛起一阵阵细密的寒颤。
林烬漫无目的地踱在偏僻小巷，半干的衣物硬邦邦贴在身上，混着江泥与冷汗，又冷又黏，每动一下都摩擦着皮肤，泛起钝钝的疼。他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浑身每一寸骨头都泛着散架般的酸痛，脚步虚浮得随时会倒，可心底那片死寂，早已压过了所有躯体上的痛楚，只剩一片麻木的漠然。
跳河未死，他反倒没了寻死时的歇斯底里。那个葬在江水里的自己，还留着最后一丝未泯的善意，像根扎在骨子里的软刺，平日里毫无察觉，却会在某个瞬间，不受控制地冒头，扯得他心口发闷。
他本想低头找个避风口歇脚，小巷深处却骤然炸开推搡声、咒骂声，混着老人微弱颤抖的哀求，刺破了小巷的寂静，格外刺耳。
“老东西，赶紧把钱掏出来，别逼老子动手！”
“我真的没钱……那是我看病的钱，求你们放过我……”
林烬抬眼望去。
昏暗的路灯光晕里，三个染着艳色头发的混混，正围着一个佝偻老人肆意推搡。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双手死死攥着一个打了补丁的布包，被黄毛混混一脚狠狠踹在胸口，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却依旧把布包护在怀里，那是他仅剩的活命钱。
黄毛混混抬脚，鞋跟狠狠碾在老人布满皱纹的手背上，骨头挤压的闷响伴着老人压抑的痛哼，老人疼得浑身抽搐，嘴角溢出血丝，指节泛白却死活不肯松手。另外两个混混也围上来，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老人单薄的身上，伸手就去抢夺那只破旧布包。
换作此刻的林烬，本该冷眼旁观，转身就走。他刚被挚爱之人彻底背叛，刚在江水里亲历过窒息与死亡，自身都难保，哪还有心思管旁人的死活。
可看着老人趴在地上，无助又绝望的模样，他恍惚间看到了那个被抛弃、被践踏、独自承受一切的自己。心底那点可笑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残存善意，终究还是压过了漠然，驱使着他迈出了脚步。
他不想再看到有人，像自己一样，被人踩在泥里，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连最后一点希望都被碾碎。
林烬攥紧冰冷的拳头，指节泛白，没多想，快步冲了过去，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股淬了冰的戾气：“住手。”
三个混混被打断，转头看向浑身狼狈、脸色惨白的林烬，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戏谑。黄毛混混斜睨着他，嗤笑出声：“哪来的丧家之犬，也敢管老子的闲事？活腻了？”
“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林烬没接话，径直走到老人身边，弯腰将瘫在地上的老人扶起。老人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眼里满是求生的感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谢谢你……谢谢你小伙子，救我……”
林烬一言不发，将老人牢牢护在身后，直面眼前三个混混。
他刚经历跳河，溺水的虚弱还没散去，又受寒失血，身体虚到极致，别说以一敌三，连站稳都费劲，双腿一直在微微打颤。可他早已心死成灰，没了半分畏惧，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也不想让眼前的老人，再受半点欺凌。
“把人放开，滚。”林烬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要命的冷意。
黄毛混混被彻底激怒，骂了一句脏话，挥拳就朝他脸上砸来。林烬侧身躲开，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混混胸口，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另外两个混混见状，立刻蜂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后背、腰腹、肩膀，每一拳都带着狠劲，砸得他胸腔发闷，肋骨处传来阵阵断裂般的钝痛。
没有还手的余力，他只能死死护着身后的老人，用自己的身体，扛下所有攻击。后背的疼痛越来越烈，像是有重锤反复砸下，可他咬着牙，牙关紧咬到发酸，半步未退。
混乱中，黄毛混混恼羞成怒，眼神一狠，骤然掏出藏在腰间的短刀，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朝着林烬腹部狠狠捅去。
“噗嗤”一声，刀刃划破皮肉，狠狠没入的声音清晰可闻，尖锐的剧痛瞬间从腹部炸开，顺着神经席卷全身，疼得他浑身一僵，倒吸一口冷气。
温热的鲜血疯狂涌出，瞬间浸透单薄的衣物，黏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鲜血顺着衣角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没等他缓过神，第二刀、第三刀接连落下，刀刃在皮肉里搅动的痛感，让他眼前瞬间发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这几道伤口彻底抽干。混混狠狠拔出匕首，鲜血喷涌得更凶，顺着小腹往下流淌，浸透裤脚，顺着脚踝滴落，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暗红。
剧痛让林烬控制不住地发抖，腹部像是被生生撕开一个口子，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肠胃仿佛都搅在一起，恶心感直冲喉咙，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与脸上的泥水混在一起，滑过下巴。
可他却红着眼，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向混混，那股同归于尽的狠劲，彻底吓住了三个混混。
他们看着林烬浑身是血、眼神狰狞的模样，知道闯了大祸，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就跑，眨眼间消失在小巷尽头。
混混终于被赶跑了。
林烬捂着不断涌血的伤口，手掌下是温热黏腻的鲜血，伤口处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是有烈火在灼烧，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他强撑着转过身，想去看身后被救下的老人，想寻求一丝哪怕微不足道的帮助。
他以为，老人会上前扶他，会大声呼救，会哪怕说一句感谢的话。
可转头的那一刻，他只看到了老人仓皇逃窜的背影。
那个刚才被他拼死护住、满眼感激抓着他衣袖的老人，此刻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头也不回，脚步慌乱地朝着小巷外狂奔，仿佛身后是洪水猛兽，半分停留、半分回头都不肯，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没有感激，没有援手，没有半句问候。
甚至连看一眼这个为了救他，被捅数刀、命悬一线的年轻人，都觉得多余。
林烬僵在原地，捂着伤口的手微微松开，鲜血顺着指缝不停往外流，伤口的剧痛愈发猛烈，失血过多让他头晕目眩，耳边传来阵阵嗡鸣，视线开始模糊。
腹部的剧痛还在疯狂蔓延，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浑身冒冷汗，可躯体上的痛，比起心底瞬间席卷而来的、比江水还要刺骨的寒意，根本不值一提。
原来如此。
原来他拼上性命，不顾自身死活去守护的人，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弃他而去，把他独自丢在这冰冷的小巷里，任由他流血至死。
他掏心掏肺对待爱人，换来背叛与抛弃；他豁出性命救助老人，换来冷漠与逃离。
他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善意，最后一点对这世间的期许，最后一丝未泯的温热，在老人仓皇离去的背影里，被彻底碾碎，渣都不剩。
林烬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身下很快晕开一片刺眼的血迹。伤口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疼得他微微蜷缩起身子。他低头看着自己不断流血的腹部，看着掌心黏腻的鲜血，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干涩，满是对自己的嘲讽。
笑自己愚蠢至极，笑自己执迷不悟，笑自己都已身陷绝境，还留着那点可笑的善良，还妄图在这薄情的世间，寻到一丝半点的温情。
什么真心换真心，什么善有善报，全都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这世间，本就是冷漠无情，人心本就险恶自私。你的付出，你的善意，你的心软，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意利用、随意抛弃的东西。
这一刻，林烬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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