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部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渗血，每走一步，撕裂般的剧痛就顺着腰腹席卷全身，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刀，在皮肉里反复搅动。
李九七单手死死按着伤口，指缝间早已被温热的鲜血浸透，黏腻的血液顺着指尖往下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踏出一路斑驳的血痕。他浑身沾满江泥与尘土，衣衫被血水浸得半干，紧贴在单薄的身上，冷风一吹，刺骨的寒意与伤口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最后一点力气彻底抽干。
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双腿重如灌铅，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至极，脚步虚浮得随时都会栽倒在地。他嘴唇泛着青紫色，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混着脸上的污垢，滑过下巴，砸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死亡的窒息感还残留在江边的记忆里，方才跳河时他一心求死，可此刻，看着自己不断流失的鲜血，看着这世间给予他的一次又一次的绝情，他反倒生出一股狠劲——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不能死得如此狼狈，如此毫无意义。
他要活下来。
哪怕活下来之后，只剩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他也要活着，亲眼看着自己彻底斩断所有过往，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凭着这股仅存的、近乎偏执的意念，他拖着残破的身躯，沿着偏僻的小巷一步步往前挪，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街角看到了一盏亮着的灯——那是一家私人小诊所，招牌上的灯光昏黄，在这漆黑的夜里，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一刻，他死寂的心底，竟破天荒地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哪怕他被爱人背叛，被自己救下的老人抛弃，遍体鳞伤，一无所有，他还是忍不住奢望，这世间，或许还有一丝半分的善意，能留给奄奄一息的他。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一步步挪到诊所门口，抬起颤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敲了敲门板，喉咙里挤出沙哑干涩的声音，带着濒死的虚弱：“医生……求你……救救我……”
门被拉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看到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李九七，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嫌恶与畏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捂着鼻子，满脸都是抵触，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医生，我被人捅伤了……没钱，求你先帮我止个血，我以后一定会还你……”李九七身子晃了晃，勉强撑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他放低了姿态，语气里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
这是他跌落谷底后，第一次向人低头求助。
他不求免费医治，只求能止住不断流血的伤口，只求能活下去。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医生不耐烦地厉声打断，语气刻薄又阴鸷，没有半分怜悯：“没钱还敢来求医？赶紧滚蛋！别在我这儿挡着晦气！”
“我身上现在没钱，但我以后一定想办法给你，我快不行了，求你先帮我处理一下伤口……”李九七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伤口的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住，他死死咬着牙，苦苦哀求。
他从未如此卑微过，从未如此放下尊严，向人求助。
可眼前的医生，只是满脸鄙夷地上下打量他，眼神冰冷刺骨，字字诛心：“看你这一身血污，一看就是在外惹是生非的烂人，死了都没人管！我这诊所开门做生意，哪有空管你这种穷鬼的死活！”
“别在这磨蹭，立马给我滚远点！要死就死到别的地方去，敢死在我诊所门口，我打断你的腿！赶紧滚！”
医生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冰刀，狠狠扎进李九七的心底，比腹部的刀伤，还要疼上百倍千倍。
他撑着门框的手，缓缓松开。
那一丝仅存的、对这世间最后的期待，瞬间被碾得粉碎，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原来如此。
爱人背叛，亲人无依，豁命救下的老人弃他而去，就连这治病救人的医者，也能如此刻薄绝情，见死不救，不仅嫌他穷、嫌他脏，还咒他去死，生怕他沾染了自己的生意。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世间如此对待。
掏心掏肺被辜负，倾尽善意被践踏，奄奄一息求活路，却连一丝活路都不肯给他。
李九七看着眼前医生满脸的嫌恶与刻薄，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笑着笑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是伤口剧痛牵扯，涌上喉间的血。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彻底的死寂。
他没有再争辩，没有再哀求，只是缓缓站直了身子，哪怕伤口剧痛难忍，哪怕眼前一片模糊，他也挺直了脊梁，再也没有半分卑微的姿态。
他看着眼前的诊所，看着那盏昏黄却冰冷的灯光，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失殆尽。
从此，这世间，再无任何事，能让他动容；再无任何人，能让他求助。
医生见他站着不动，越发不耐烦，上前狠狠一把推开他，厉声呵斥：“听不懂人话是吧？赶紧滚！再赖着我直接叫人把你拖走！”
李九七被猛地推开，腹部的伤口再次被牵扯，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身子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他扶着冰冷的墙壁，稳住身形，没有再看医生一眼，缓缓转过身，一步步离开。
背影孤寂，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疼得浑身发抖，可他却再也没有皱一下眉，再也没有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身体的痛，早已抵不过心底的寒。
他从被爱人抛弃，到跳河求生，再到救人被伤、老人逃离，如今连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都被彻底掐灭。
这世间所有的善意、温情、怜悯，都与他彻底无关。
那个还会心存期待、还会卑微求助、还留有一丝善念的李九七，在被诊所医生冷漠驱赶的这一刻，彻底死了。
死在了这见死不救的冷漠里，死在了这世间最刺骨的薄情里。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任由鲜血不断流淌，任由剧痛侵蚀全身，眼神空洞又冰冷，没有方向，没有归途。
往后余生，他不会再向任何人求助，不会再对任何人抱有任何期待，不会再相信这世间有半分温情。
世间所有的凉薄，他都一一尝遍；所有的伤害，他都铭记于心。
从此，他只做无情无义、冷血狠戾之人，不恋过往，不盼未来，不畏生死，不救一人，也不再求任何人救他。
这世间不肯给他一条活路，那他就自己闯出一条路。
一条，只为自己而活，绝情到底的路。
夜色越来越浓，将他单薄又残破的身影，彻底吞没在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之中，再也没有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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