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历 1026年 三月十三 晨
卯时三刻,师父回来了。
他进院时,我和师姐正在洗地上的血。水冲了三遍,还有淡红色。师父看了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堂屋。
我跟进去,师姐在门口守着。
师父坐下,倒了杯冷茶:“死了几个?”
“两个,炼气巅峰,死士。”我递上从尸体上搜出的令牌,黑铁,刻着扭曲的血月,“还有这个。”
师父接过令牌,手指摩挲着纹路:“血煞宗内堂死士。能派这种人来,说明祭坛那边急了。”
“祭坛在哪儿?”
“北疆,离这儿三千里。”师父抬眼看我,“你看到地图了?”
我点头,把记住的标记和路线说了一遍。师父听完,沉默了很久。
茶凉了,他才开口:“灵狐族地现在是个陷阱。血煞宗在那边摆了座大阵,就等白狐回去,用它的血激活阵法,强行抽取密钥碎片。”
“那它不能回去。”
“但它必须回去。”师父声音很低,“密钥碎片是封印核心,离祭坛越近,感应越强。血煞宗有办法远程刺激碎片,白狐在这儿待得越久,碎片波动越明显。现在只是来两个死士,下次可能就是金丹。”
我后背发凉:“那我们送它去别处?”
“没用。只要碎片在它体内,去哪都会被找到。”师父放下茶杯,“只有一个办法:在月圆之夜前,把它送到‘雪原之眼’。”
“那是哪儿?”
“灵狐族的圣地,在极北雪原深处。那儿有上古残留的结界,能隔绝碎片波动。”师父顿了顿,“而且那里有另一支灵狐族守护者,能保护它。”
“多远?”
“六千里。徒步走,至少一个月。”
“月圆还有多久?”
“二十九天。”
我算了下时间,心里一沉。赶不上。就算日夜兼程,也赶不上。
“有近路。”师父看穿我心思,“横穿黑风山脉,能缩短十天路程。但那儿是万妖谷的地盘,妖兽横行,还有邪修劫道。”
“让白狐自己走呢?它跑得快。”
“它伤没好,而且路上有追踪。单独走,死路一条。”师父站起来,走到窗边,“天云,你觉得我们该选哪条路?”
让我想想。
留在道观,等金丹上门,大家一起死。
送白狐走寻常路,赶不上月圆,白狐被远程抽干碎片而死,血月提前降临,大家还是死。
走黑风山脉,可能死在妖兽嘴里,可能死在邪修手上。但有一线生机。
“走黑风山脉。”我说。
师父转身看我:“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条路,是我们能选的。”我握紧拳头,“留下是等死,寻常路是送死。黑风山脉是找死,但找死可以拼,拼就有机会活。”
师父看了我很久,笑了。是那种很淡,很苦的笑。
“你和你爹一样。”他说完这句,不再解释,“去叫林瑶和石刚,还有小铃铛。我们只剩三天准备。”
全到齐了。堂屋里,师姐坐我左边,石刚师兄蹲在门槛上,小铃铛挨着师姐,手抓着师姐袖子。
师父把情况说了一遍,没隐瞒,包括金丹可能来袭。
石刚师兄先开口:“那就打呗。来一个我揍一个,来两个我揍一双。”
“金丹你怎么揍?”师姐瞪他。
“抱腿,啃他脚脖子。”
师父没理他,看师姐:“丹药能备多少?”
“疗伤的回春丹,十瓶。恢复灵力的聚气散,五瓶。解毒的百草丸,三瓶。毒药……三步倒够毒翻一头象,但毒金丹够呛,最多让他麻一会儿。”师姐报得很快,“还缺隐匿气息的‘敛息散’,药材不够。”
“我去坊市买。”师父说。
“钱呢?”
师父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三块灵石,两块下品,一块中品。师姐眼睛一亮。
“中品的留着应急,下品的买药。不够的先赊,老陈头那儿我熟。”师父把灵石递给师姐,“林瑶,你负责丹药和干粮。石刚,你去后山把‘那东西’挖出来。”
石刚师兄愣了下:“师父,真要动那个?”
“该用了。”
“小铃铛。”师父蹲下来,看着小师妹,“你这几天跟着师姐,一步不许离开。还有,你的灵瞳,能看穿迷雾多远?”
“十里。”小铃铛声音很小,“但看久了头疼。”
“到时候可能需要你看路。”师父摸摸她的头,“忍着点疼,回来给你买糖。”
小铃铛重重点头。
师父最后看向我:“天云,你跟我来。”
我跟师父进了他屋子。他从床底拖出个箱子,打开,里面是把剑。
剑很旧,剑鞘是木头的,磨得发亮。剑柄缠着布条,也旧了。师父把剑递给我。
“你爹留下的。”
我接过。剑很沉,比我用过的木剑重十倍。我握住剑柄,拔剑。
剑身是黑的,不反光。刃口很钝,看着像没开刃。我试着挥了下,破风声都没有。
“这剑……”
“叫‘无锋’。”师父说,“你爹当年用的。它不开刃,因为杀人不用刃。”
我不懂。
“以后你会懂。”师父合上箱子,“三天,你练两件事。第一,背着这把剑,练流云步。第二,我教你一招剑法,就一招。”
“什么招?”
“撩。”师父从桌上拿起根筷子,“看好了。”
他手腕一抖,筷子从下往上撩。很慢,很简单,像个刚学剑的小孩在比划。
“就这?”
“就这。”师父把筷子递给我,“练三万遍,你就明白了。”
我接过筷子,学着他的样子,从下往上撩。轻飘飘的,没劲。
“用全力,想着一剑把天撩开。”师父说。
我深吸一口气,丹田灵力往右手送,全力一撩。
“啪。”
筷子断了。
师父又递给我一根:“继续。”
这一天,我撩断了十七根筷子。右手酸得抬不起来,但师父说不够。晚饭后接着练,练到右手发抖,练到虎口裂开流血。
师姐给我上药时骂师父:“你疯啦?这么练手要废的!”
师父在门外说:“废了总比死了强。”
我咬着牙,继续撩。
子时,我累瘫在床上。剑靠在墙边,黑黢黢的,像个沉默的影子。
三天。只有三天。
(梦里全是撩剑的动作。但最后一撩,筷子没断,划开了黑暗。我看见一道很细很亮的线,从下往上,把天分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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