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历 1026年 三月十四 晴
寅时我就醒了，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昨天撩剑撩的。虎口结了血痂，一动就裂。师姐给的药膏抹上去，凉丝丝的，但止不住骨头缝里那股酸。
师父已经在院子里了，背着手看天。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根新的木棍——这次是铁木的，比筷子沉十倍。
“撩。”他说。
我握住，深吸气，灵力往右臂灌。从下往上，全力一撩。
“呜——”
破风声。很闷，但有了。铁棍没断，但顶端裂了条缝。
“有进步。”师父说，“但你的劲是散的。灵力要走经脉，从丹田起，过肩井，走曲池，到合谷，最后从剑尖吐出去。你走岔了，一半卡在肘弯，一半漏在手腕。”
“怎么不走岔？”
“练。”师父说完，进屋了。
我继续撩。一撩，两撩，十撩。每撩一次，就感觉灵力在手臂里冲，像水在管子里乱撞。到第五十七撩时，肘弯突然一热，那股憋着的灵力“噗”地冲过去，顺到手腕。
铁棍挥出去，声音变了。
“咻——”
清脆的破空声。棍子顶端，裂开的那条缝，“咔嚓”一声崩开一小块。
我愣住了。
师父在屋里说：“找到路了就记住。继续，练到不用想也能走对。”
我继续。一百撩，两百撩。右手从酸到麻，从麻到没知觉。但那股热流越来越顺，从丹田到剑尖，慢慢成了一条线。
午时，师姐从丹房出来，拎着个大布袋。她把布袋丢在石桌上，哗啦一声。
“回春丹十瓶，聚气散五瓶，百草丸三瓶，三步倒一瓶。敛息散缺两味主药，老陈头说后天能到。”师姐抹了把汗，脸被炉火烤得通红，“干粮我让石刚准备了，够吃一个月，肉干、面饼、水袋。还缺什么？”
“火折子，绳索，伤布，盐。”我说。
“有。”师姐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包，“火折子十个，牛筋绳五十丈，伤布五卷，盐两包。还有这个——”
她递给我个小瓷瓶，巴掌大，沉甸甸的。
“什么？”
“辣椒粉加石灰，混了痒痒草磨的粉。”师姐咧嘴，“打不过就扬，沾上能痒三个时辰，挠破皮都不解痒。”
我小心收好。
未时，石刚师兄回来了。他背着一个大铁箱，箱子上全是泥。咣当一声放地上，震得石桌晃。
“挖出来了。”师兄掀开箱盖。
里面是三套皮甲，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皮。还有一把弓，弓身是暗红色的木头，弦是银色的，绷得很紧。箭袋里二十支箭，箭头泛着蓝光。
“玄铁甲，能扛筑基初期全力一击。但沉，一套三十斤。”师兄拿起弓，“这是师父早年用的‘穿云’，一箭能射五百步。箭是破甲箭，涂了麻药，金丹以下中箭得麻半刻钟。”
“你使什么？”我问。
师兄嘿嘿一笑，从箱底摸出两把短柄锤。锤头有西瓜大，黑铁铸的，锤柄缠着布条。
“震山锤。”他抡了两下，风声呼呼，“一锤下去，石头变粉末。”
我试了试皮甲，穿上像背了块门板，动一下都费劲。师父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穿着练步法，练到感觉不到沉为止。”
于是下午我穿着三十斤的皮甲，继续撩铁棍。每撩一次，都觉得胳膊要断了。
申时，小铃铛从后山跑回来，小脸煞白。
“师姐，我眼睛疼。”她捂着眼睛，手指缝里有血丝。
师姐赶紧拉她坐下，用银针挑破她眼角两个穴位，挤出两滴黑血，然后敷上药膏。
“让你看十里，你看多久？”
“一个时辰……”小铃铛声音发虚。
“不要命了？”师姐骂她，但手上动作很轻，“灵瞳用过度会瞎的。以后每次最多看一刻钟，休息半个时辰再继续。”
“可是黑风山脉有雾，我得练……”
“那也不能这么练。”师父走过来，手按在小铃铛头顶，温和的灵力渡过去。小铃铛脸色好了一点。
“今晚子时，我带你去看星。”师父说，“星光照耀下练瞳，不伤眼。”
小铃铛点头。
酉时，我撩完了三千下。右臂彻底抬不起来了，吃饭都得用左手。师姐一边骂一边给我揉胳膊，药油搓得发烫。
“师父，”我咬着牙问，“撩这招，到底有什么用？”
“撩是剑法里最基础的起手势。”师父夹了块咸菜，“但所有剑招，都是从起手变的。撩练好了，往上能变劈，往下能变扫，平着能变刺。你的剑叫无锋，因为它不需要刃，靠的是劲。劲透了，木棍也能杀人。”
“那什么时候练变招？”
“等你撩三万下，劲能透铁棍三尺不断的时候。”
我看了眼手里的铁棍，顶端裂了，但离“透三尺”还远。三天，三万下。我算了算，得每天撩一万下。
吃完饭，我继续撩。夜色深了，院子里就我一个。撩，撩，撩。汗水糊住眼睛，胳膊像不是自己的。
子时，师父带小铃铛出门。我撩到第九千七百下。
右臂突然一轻。不是不累了，是那股热流自己走了，不用我控制。从丹田到指尖，嗖地一下，像弓弦拉满，然后——
“啪！”
铁棍没断。但顶端那截，大概三尺长，“咔嚓”一声，整整齐齐地断了。断口光滑，像被利刃削的。
我盯着断掉的那截铁棍。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劲透三尺。
我做到了。
但没来得及高兴，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两长一短，是师父定的暗号。
敌袭。
我抓起靠在墙边的无锋剑，冲出院门。远处林子里，小铃铛在哭，师父的身影在树影间闪烁，还有三道黑影，正围向他们。
（我握着剑往前冲，右手还在抖。但那股热流还在，从手心传到剑柄，剑身微微发烫。来吧，让我试试这撩，到底能不能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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