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河三天没来学院。
第四天出现在走廊上的时候，脸上的肿消了大半，颧骨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淡黄色的淤青，嘴角的伤结了痂。
他剪短了头发，鬓角推得很高，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不遮掩——那道指节擦过的红痕在发根下隐约可见，耳后还有一小块没散干净的紫印子。
他在走廊上和顾尘迎面碰上。周围几个学生同时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两个当事人之间来回弹跳。楚星河看了顾尘一眼，没说话，从他旁边走了过去。那目光里的轻蔑还在，毫不掩饰。
顾尘也没回头。他抱着布袋继续往竹苑走，虎口上还贴着云知月给的膏药。
铁墩在后头跟了两步，小声说了句“阿喜你最好小心点！”，然后被马平拽走了。
这三天里，顾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粪肥全部搬进后院库房，用草席盖严，只留一筐当天要送的搁在墙角。
库房不大，多塞几筐就转不开身，但门口的穿堂风再吹过来的时候，只有草木灰和湿土的气味。前两天他还用铲子把门口那块泥地刮了一遍，刮掉表层板结的粪渍，又从后山拉了半车碎石铺上，踩上去咯吱响。
老王头站在自家店门口看他拉碎石过来，手里还端着没磨完的豆子，愣了好一阵。“换营生了？”
“还没。门口这块地平一平，下雨天不会踩一脚泥。”顾尘把最后一筐碎石推上去，用铲子背拍平，往后退了两步看。几丛青苔从碎石缝里探出来，他想了想，留着没铲。
下午照例去竹苑。脸上的淤青从青紫褪成了黄绿色，嘴角的痂掉了，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后脑勺的擦伤已经结痂，头发盖着看不见。
云知月照例在午后的太阳晒到东墙的时候起身浇花。中间那只盆里的薄荷芽已经长到半拃高，三片叶子舒展开来，盆沿上停着一只灰色小飞虫，翅膀在太阳底下闪着极淡的虹光。
她见他进来，手里的活没有停下。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道白印子比昨天又淡了些，颧骨的淤青边界正在缩小。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昨天的换药时辰，跟他今天跨进院门的时间一比对，误差大概在一刻以内。然后她把水壶搁在石桌上，开始整理蒲团。她放在东墙根的药篮里多了一小罐新配的去疤膏。
“今天的。”她把去疤膏放在桌上推过去。
顾尘接过来看了看。罐子是旧的，盖子上的标签是新贴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着“去疤，日敷两次”。“你配的？”
“按照方子调了一下，少了两味药，拿别的替了。先用着。少了那两味药也不要紧，省点。”
顾尘把罐子塞进怀里，抹了抹罐底的潮气。
修炼的时辰比之前又延长了些。顾尘盘膝坐在石凳上，他发现自己的灵气外放已经不用刻意控制了——闭着眼睛坐下去，灵气就自然而然地往外流，不急不缓，像是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的光。
虎口的伤口在膏药下隐隐发凉，脸上的淤青已经不疼了，他觉得自己像是泡进了一潭温水里，每个毛孔都打开了。他忽然想起楚星河今天在走廊上那个眼神——还在，但没有再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云知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收功。”
他睁开眼睛。夕阳已经斜到西墙的爬山虎上了，院子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他的后背微微出汗，四肢百骸却说不出的舒畅，像大冬天泡了个热水澡。
“我坐了多久？”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一个时辰，还多一炷香。”
顾尘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顶多坐了大半个时辰。这是他六年来第一次真正坐满一个时辰——不是强迫自己坐满，是忘掉时间让它自己过去。
云知月把茶壶从灶上提过来，给他续了一杯热茶。她看了一眼他的气色，说：“你今天的灵气完全没有起伏。一个时辰，从头到尾都很稳。”
“我自己也觉着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顾尘接过茶碗，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丝丝的。他喝了一口，“换了个姿势。”
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石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东墙那三只花盆底下。她袖口上蹭了一点薄荷叶的绿浆，大拇指指甲盖大小，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楚星河今天回来上课了。”顾尘放下茶碗，“他剪了个很短的头发。”
云知月等他往下说。
“他没再找我。”他把茶碗边缘那一小片薄荷叶拈起来放在石桌上，“他可能忙别的事去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茶渣倒在南墙根的桂花树底，又打了半桶井水把茶壶灌满，搁在灶上。井水倒进壶里的声音很脆，咕咚咕咚，三下就满了。
“明天学院布告栏贴历练安排，”他在桂花树下站住，掸了掸袖口上沾的薄荷叶碎屑，“初九出发。我看了名单，我们分配在同一个组。”
“嗯。”云知月把空茶碗放进水盆里，浸湿，用布擦干，搁回石桌上。然后她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叠纱布和一小袋磨好的药粉。她把东西搁在石桌上，用一张油纸压住，油纸一角露出药材清单的折痕。
“临行备的药。你放在随身包袱里。止血的，万一磕了碰了，自己敷。纱布不够再过来拿。袋子里是磨好的药粉，用温水调成糊就行。”
顾尘把药包拿在手里掂了掂，不太重，但很扎实。不是学院发的，是她自己磨的。他在灵兽站闻惯了各种药材混在一起的气味，但这包药粉的味道他分辨不出全部——里面的七叶一枝花他认得，旁边那两味却陌生得很，大概是她自己的方子顺带替他调的。
竹林外，秃毛鹤照例蹲在那块石头上等他。看见他怀里的药包，歪着脑袋嘎了一声。
“不是饼。是药。”顾尘把药包往前递了递。秃毛鹤低头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它的喙尖在药包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歪着脑袋看他。
回到灵兽站，顾尘把药包放在枕头旁边，和那罐去疤膏搁在一块儿。他坐在床沿上盘膝闭眼，开始吐纳。这一次他坐了大半个时辰，中间有几次想动，腿也麻了，但他没停。
收功的时候他算了算时间——比昨天又长了半刻，不知道为什么，从认识她开始，自己变得心安了，从前的自己总是坐不住，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活的更好，总有忙不完的各种事情。
他睁开眼，看着窗台上那两截断剑。断口处已经开始发霉了，长了一层灰绿色的菌斑。他下床把断剑拿到院子里，劈成细条，一根一根塞进灶膛里。松木烧起来的时候火苗蹿得很高。他把灶膛的铁门拉上，火星子从门缝里溅出来，落在他鞋面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第二天去学院，布告栏前围了一大圈人。刘小胖挤在最前面，看见他从人群后面走过，赶紧挤出来追上去。
“初九出发，历练地点在雾隐山，来回六天。统一三人一组。”刘小胖压低声音，“你在第十九组。”
“我知道。”
“组员是你和云知月，还有一个——楚星河。你说楚星河是跟人换了还是点名配的？”
“配的。”顾尘看了眼布告栏的方向，“学院要求的。”
刘小胖张了张嘴，没再多问。雾隐山不是普通山林，灵兽横行，瘴气弥漫，中级学院每年都有学生在历练中受伤。但他只是说：“六天的干粮我帮你带一份。你不用管。”
顾尘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进教室。布告栏上的名单被风吹得哗哗响，第十九组那一行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楚星河的名字紧挨着他的，中间只隔了一个逗号。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