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静谧，窗棂外漏进几缕浅淡天光。岳灵汐将“放船诱敌”之策向季云清与萧凌渊交代完毕，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似是漫不经心道：“还有一事，需萧兄亲自去办。”
季云清会意，借口为岳灵汐准备外出便服，先行退下。
待内堂只剩二人，岳灵汐自袖中取出一卷仔细封好的绢纸，递予萧凌渊。
“水密隔舱的改造图样，”她言简意赅，“两月内，秘岛船只须依此改造完毕。”
萧凌渊接过，展开略一扫视，目光在那精妙远超当代的设计上停留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追问来源，只颔首道：“可。”图纸被收入怀中，他转身欲行，脚步在门边微顿，未回头，只向着廊外某处不易察觉的阴影，几不可察地略一摆首，旋即身影无声离去。
岳灵汐独立堂中，心头微定。他那个暗示性的动作，是无声的确认。
季云清取来衣物，岳灵汐换上一身素净的天青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简单挽起，插一支素银簪。镜中人眉眼清丽，已隐隐褪去深闺少女的娇柔，多了几分沉静气度。
“小姐早该松快松快，”季云清替她理了理衣襟，温声道，“这些日子实在劳心费神。”
主仆二人踏出府门，融入云澜岛主街的人流。岳灵汐有意放慢脚步，目光沉静地扫过沿途景象。
街道宽阔，两侧商铺鳞次栉比，盐行、铁铺、布庄、货栈生意尚可，但细看之下，不少掌柜眉宇间隐带忧色，伙计招呼客人也透着一股强打精神的意味。往来的商旅脚夫步履匆匆，交谈声压得颇低，海风带来的咸腥气里，似乎也掺进了一丝不安的絮语。
这才是真实的云澜——表面繁华之下，人心已在暗潮中浮动。父亲新丧，强敌环伺，商路不宁，这一切都像无形的网，笼罩在岛民心头。她需要的不仅是赢得几位管事的认可，更要稳住这赖以生存的根基——人心。
行至街口转角，一队巡城护卫踏着整齐的步子迎面走来。甲胄鲜明，步履沉稳，与周遭隐隐浮动的人心形成鲜明对比。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魁梧，正是五管事萧悍。他身侧并肩而行的，是一位青衫公子，正是大管事之子楚崇岳。
萧悍看见岳灵汐，先是一怔，随即收住脚步，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属下萧悍，见过小姐！”
楚崇岳几乎同时躬身，姿态恭谨标准，声音清朗温润：“崇岳，见过小姐。”他起身时，目光飞快地掠过岳灵汐的面庞，在那身素净却难掩清丽的装扮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光亮，随即又恢复成恭谨平和的姿态。
岳灵汐淡淡抬手示意免礼，目光扫过眼前精神抖擞的护卫队，心中已有计较。她面上露出温和笑意：“五叔整日操劳，楚兄也在当差，恰逢午时，不如就近找个地方，一同用些饭食。”
萧悍爽朗应下：“全听小姐安排！”
楚崇岳再次躬身，语气诚挚：“但凭小姐吩咐。前方望海楼是家父名下产业，还算清静雅致，菜品也还过得去，小姐若不嫌弃……”
岳灵汐从善如流，轻轻点头：“既如此，便去叨扰了。”
望海楼二楼雅间，临窗可望见部分海港。楚崇岳行事周到，点菜布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殷勤，又将岳灵汐与季云清照顾得颇为妥帖。
岳灵汐状若闲聊，缓缓看向萧悍：“五叔，我往日深居内宅，对岛上防务不甚了解，今日正好请教一番。”
萧悍性子直，不藏不掖：“小姐，咱们云澜的护卫分三块。水师归大管事，人最多，管海上。城防归我，人少些，但都是好汉子，守岛治安。码头归三管事，人最少，可个个精干。”
季云清笑摆摆手：“五弟可别抬举我那些人了，守码头还行，真刀真枪可不如你麾下儿郎。”
岳灵汐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楚崇岳，语气温和：“楚兄在五叔麾下历练，想必辛苦。城防事务繁杂，可还适应？”
楚崇岳正为她布菜，闻言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放下公筷，端正了神色回道：“回小姐，在五叔麾下受益良多。城防事关全岛安危，无分巨细皆需用心，虽偶感力有不逮，却不敢言辛苦。”他说话时，目光温和地迎向岳灵汐，神情认真，并无寻常世家子浮夸之气，但若细看，能察觉他倾听时格外专注，回应时措辞也较平日更为斟酌。
岳灵汐将他那一瞬间的停顿和此刻的专注看在眼里，心中微动。她笑了笑，语气随意：“楚兄自谦了。大管事将你安排在城防这等要害之处历练，想必是对你寄予厚望。云澜将来，也需要楚兄这般踏实肯干的年轻俊彦。”
楚崇岳闻言，面色如常，甚至唇角还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指节微微泛白。他迅速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晦暗，再抬眼时已复归平静：“小姐过誉，崇岳愧不敢当。唯愿尽绵薄之力，不负父亲期许，亦不负……云澜。”最后两字，他说得轻而郑重。
季云清适时笑道：“崇岳这孩子，确是稳重知礼，又肯吃苦。大管事好福气。”
萧悍却哼了一声，带着些直率的牢骚：“水师那边……”他话说到一半，瞥了眼楚崇岳，又硬生生顿住，转而重重叹了口气，“罢了！喝酒！”
这未尽之言，席间众人心知肚明。
一顿饭吃得表面和乐。岳灵汐含笑听着，偶尔应和，心中思绪却飞快转动。
水师是关键，但现状堪忧，且掌控在态度未明的大管事手中。城防是萧悍的铁板，忠诚可靠，但兵力有限，且被楚震塞进了儿子。码头是季云清的基本盘，精悍可用，但规模太小。
楚崇岳……岳灵汐借着饮茶的间隙，目光淡淡掠过对面姿态恭谨的年轻人。原主的记忆里，这位楚家兄长似乎一直对她这位“妹妹”格外温和有礼，甚至隐约有些超乎寻常的关注。结合今日他细微的肢体僵硬、言辞间那抹难以言喻的晦涩，以及那份在她面前格外斟酌的态度……
一个被父辈意志牢牢安排、内心却可能潜藏着不甘与野心的继承人，一个对“岳灵汐”本人怀有复杂情愫的年轻男子。这二者叠加，所产生的化学反应，或许会远超楚震的算计。他未必是盟友，但绝对是一个值得重点观察、并可能在某些时刻因其自身诉求而产生微妙偏移的关键变量。
不能急。她默默告诫自己。现下的情况要看对方若何先落子。
饭毕，众人起身。楚崇岳坚持送至楼下，目送岳灵汐与季云清的身影没入街巷，又在原地伫立片刻，方才转身，脸上温润的笑容渐渐淡去，化作一片复杂的沉寂。
岳灵汐走在归途，市井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她看似闲适地打量着两旁铺面，心中那幅关于云澜岛各方势力、人心向背的精细图卷，已勾勒得越发清晰。
棋盘很大，棋子已渐渐分明。下一步该如何落子，她心中已有雏形。而楚崇岳这枚看似落在对方阵营里的棋子，其底色究竟如何，或许会成为影响局部局势的一个意外看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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