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风岛,主厅
牛油巨烛烧得正旺,将四壁悬挂的刀斧映出森然冷光。沧风岛主郑定海捏着那张才送来的纸条,指腹在“福昌号”、“犀角三百斤”几个字上重重摩挲了两下,旋即松开手。纸片飘落炭盆,嗤的一声,腾起一缕细弱的青烟,转瞬无踪。
“岛主,”下首心腹贺雷低声道,“玄矶的廖九前脚刚走,这消息后脚就塞进了咱们泊在外礁的舢板里。这饵,下得太急,也太香了。”
郑定海没接话,起身走到那幅占满半面墙的《千流海疆图》前,目光沉沉地落在“云澜”二字上。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犹豫的狠劲:“焦屠想借刀,老子就让他借。只不过——”
他猛地转身,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悍烈与算计。
“这刀怎么砍,砍多深,得按老子的规矩来!”他盯着贺雷,一字一顿,“点‘怒涛’、‘破浪’、‘镇海’三艘船,配足人手弓弩。七日后辰时,给老子把沧风旗升到顶,亮亮堂堂地开去东三航道!老子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岳擎海死了,这海上的肉,我沧风想吃,就明着下筷子!”
贺雷心头一凛:“岛主,如此明火执仗,那云澜的新岛主若是咽不下这口气,集结水师……”
“我正怕她咽下!”郑定海眼中爆出骇人精光,那是一种赌徒看到局面对己有利时的兴奋,“岳擎海是头老虎,可他女儿是虎是猫,不碰一碰,谁知道?老子就是要明着去,试试她的斤两!也让焦屠那只知道躲在暗处下蛆的老狐狸看明白,他想当渔翁?得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命令如山砸下。沧风岛的战舰在浓黑夜色中开始集结,一股凛冽的、毫不掩饰的侵略气息,如即将出闸的猛兽,躁动不安。
云澜岛主府,偏厅。
烛光只拢住方寸之地,将四张面容映得晦暗不明。岳灵汐端坐主位,连日的劳心并未损她眸中沉静。萧凌渊如一道沉默的影子,立在她身后半步的阴影里。下首,季云清与陆明章对坐,面前摊开的卷宗墨迹犹新,却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都理清楚了。”季云清的声音带着连日翻阅旧卷、暗访伤卒的沙哑与疲惫,指尖点着卷宗上某一行,微微发颤,“三年,二十一桩大案。手法雷同者,十五桩。专挑货值最重、看似护卫最疏的船下手,必趁夜、雾、风雨,先以乱箭火矢覆盖,再遣精锐死士突袭,得手后……定要纵火焚船,毁尸灭迹。”
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看向岳灵汐,那目光里有痛,更有彻骨的寒:“这不是劫财,小姐。这是剔骨刀,是专冲着断我云澜生路来的。千流群岛上,有这份狠毒,也有这份本事的,只有一家——玄矶岛,焦屠。”
陆明章接话,声音是情报官特有的冷硬平稳,却字字如钉:“暗桩回报,这十五桩案子里,至少十一桩,事后数日,玄矶岛的快船或中型货船,总在案发海域附近‘巧合’出现。其四当家廖九,这半年行踪成谜,五次离岛,其中四次的时间,与四起大案的发生……”他顿了顿,“严丝合缝。劫掠乃玄矶所为,确凿无疑。而能将我云澜命脉,一次次如此精准地递到焦屠刀口之下的——”
他抬眼,与季云清目光一碰,复又看向岳灵汐。
“岛上必有内应。且此人,身居要害,职权不低。”
岳灵汐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只指尖在微凉的案几上轻轻一点。“依二位看,这内应,可能是哪位?”
季云清与陆明章沉默了片刻。
“五弟(萧悍)绝无可能。”季云清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让他通敌,不如劈了他。他没那根弯绕肠子。”
陆明章缓缓点头:“五弟忠直刚烈,嫌疑可除。”
话至此,便悬住了。偏厅内空气仿佛凝滞,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炸开一朵灯花。剩下的三人——大管事楚震,二管事金承裕,六管事方守厚——虽未提名,却已如三座无形山峦,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所以,”岳灵汐的声音打破寂静,清晰平静,“三位管事,皆有可能。”
季云清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痛色,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无力:“即便知道……眼下又能如何?水师疲敝,军心涣散,将无战意,兵无胆魄。大管事掌着印信,可这烂摊子……非一日之寒。此刻拉出去,莫说玄矶,便是寻常大股海寇,也未必挡得住。”
陆明章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涩意:“无铁证,难服众。岛内如今人心惶惶,如履薄冰。此时若贸然动任何一位,只怕外患未至,内里已先崩了。”
压抑的沉默再次弥漫,沉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此刻听来,竟像命运的嘲弄。
岳灵汐的目光缓缓掠过季云清眼角的细纹,陆明章紧锁的眉峰,最后落回自己交叠置于案上的双手。父亲粗糙温暖的手掌,海上冰冷咸腥的血,灵堂前摇曳的白幡,楚震深不可测的眼……无数画面碎片般掠过。
片刻,她抬起眼,眸中那片深潭般的沉静里,映出两簇坚定跳动的烛火。
“清姨,四叔,”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重,“若你们信我,此事,我自有应对之法。”
季云清与陆明章倏然抬眼。
“内应范围既已划定,是谁,眼下并非最要紧。”岳灵汐一字一句,清晰如玉石相击,“要紧的是,我们知道有内应,知道对手是玄矶。那么,不管这递刀子的人是谁——”
她微微前倾,灯火在她眼中燃起幽深的光。
“我都要让他,为我所用。”
季云清一怔。
“他要递消息,就让他递。只不过,这消息是肥是瘦,是真是假,得由我们来定。”岳灵汐语气转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沧风岛眼下态度不明。 郑定海若按兵不动,只玄矶一岛,反倒好应对些。我们只需耐心等——”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的、仿佛蕴藏着无尽风雷的夜色,缓缓吐出那句早已成竹在胸的话:
“等东风一到。”
陆明章眸光骤然一亮:“东风?”
岳灵汐没有解释,只道:“届时,饵料备足,网罟张开。不管暗处是谁在递刀,我都要让这把刀,掉转刀口,扎回该扎的地方去。”
季云清与陆明章怔怔地望着眼前沉稳得不像少女的岳灵汐,那清亮眸中的笃定,那言语间无形的力量,竟像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开了连日笼罩心头的厚重阴云。绝望的冰面裂开缝隙,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透了进来。
二人相视一眼,几乎同时起身,整理衣袍,对着岳灵汐,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底。
“属下谨遵岛主之命!”
声音不大,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待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偏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摇曳。
岳灵汐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里,轻声问,像是自语,又像是确认:“萧兄,以秘岛现今之力,若只对玄矶,根除其患,需多久?”
萧凌渊的声音自她身后阴影中传来,平淡无波,却字字千钧:
“去其根基,斩其匪首,随时可为。若要彻底根除,非一日之功,除非——”
“放心,萧兄。”
岳灵汐倏然转身,打断了他未尽之言。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恰好刺破厚重云层,透过窗棂,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却让她的眉眼在光暗交界处显得愈发深邃锐利。她看着阴影中那双沉静的眼,唇角极淡地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少女的天真,只有执棋者落下决胜之子时的清明与笃定。
“届时,我必让你尽收全功。”
话音将落未落,廊下传来忠伯刻意放重、却仍难掩一丝急切的脚步声。
“小姐,”忠伯在厅门外停步,声音隔着门扇传来,“大管事在前厅候着,说……有要事,需即刻与小姐面谈。”
岳灵汐与萧凌渊目光一触即分。萧凌渊身影微动,已如鬼魅般无声融入内室垂落的厚重帷幔之后,气息尽敛。
“请大管事过来。”岳灵汐理了理并无半分褶皱的衣袖,缓缓坐回主位。面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已在刹那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唯余一片深海无波的平静。
不过片刻,楚震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贯的从容。他今日未着劲装,一身靛青色锦缎常服,腰束玉带,更显持重雍容。进得厅来,目光先不着痕迹地一扫,随即落在岳灵汐身上,脸上绽开长辈惯有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灵汐。”他拱手一礼,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二叔。”岳灵汐微微欠身还礼,抬手示意,“夜伴来访,可是有紧要事务?”
楚震落座,接过侍女新奉的茶,却不急饮,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吟一瞬,方抬眼看她,语气沉凝,带着推心置腹的恳切:“外患如此咄咄逼人,岛内又人心惶惶,你一个女儿家,年纪轻轻,便要独力撑起这危局,二叔看在眼里,实在是……心疼,也忧心不已,夜不能寐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岳灵汐的神色,见她只是静静聆听,方继续道,声音愈发温和,却也愈发清晰郑重:
“二叔思来想去,或有一法,可安内外,定人心。崇岳那孩子,你是自小相熟的。他的品性、才干,你当知晓。这些年来,他对你……也一向是真心实意地照拂。”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岳灵汐:“若你二人能结为夫妻,一则全了你们青梅竹马的情分,二则楚岳两家血脉相连,这岛主之位传承更显名正言顺,可堵悠悠众口,稳固人心。三则,你身边也能有个知根知底、稳重可靠的臂助,为你分忧解难,遮风挡雨。不知……你意下如何?”
厅内霎时静极。穿堂风过,卷动帘角,簌簌轻响。远处码头的喧嚣、海鸟的鸣叫,仿佛骤然退远,模糊成一片空洞的背景音。
岳灵汐静静地迎着楚震的目光,那目光里的“关切”诚挚得无可指摘,深处那不容错辨的算计与试探,也坦荡得近乎赤裸。片刻,她唇角缓缓绽开一个极淡、极得体,也极疏离的浅笑。
“楚兄自小便对灵汐多有照拂,灵汐一直感念于心,从未敢忘。”她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柳梢,却带着春风折不断的柔韧,“只是,如今父亲新丧,灵汐孝期未满,哀思未定,航路未通,岛上内忧外患交集,实在无心亦无力谈及婚嫁之事。 此等终身大事,亦需慎之又慎,细细思量,方不负长辈期许,亦不负己心。”
她略微停顿,迎着楚震未曾移开、反而更深几分的目光,继续道,语气婉转恳切,既表明了态度,又留足了余地:
“二叔的拳拳爱护之心,灵汐深为感激,铭记五内。眼下诸事纷杂,千头万绪,不若暂且将此事搁下,容灵汐先稳住岛上局面。待父亲丧期过了,诸事稍定,咱们再从容计议,可好?”
楚震眸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微光,快如电闪。他面上笑容不减反增,更添十二分的宽容与理解,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回答,连连颔首:
“是二叔心急了,考虑不周。你说得对,眼下确非良时,当以大事为重。是二叔唐突了。”他顺势起身,姿态一如既往的沉稳从容,仿佛方才被婉拒之事不过清风拂面,“你且安心处置岛务,崇岳那边,我自会叮嘱他,一如既往,尽心竭力辅佐于你,断不会因私废公。”
又闲谈几句粮饷庶务,楚震方从容告辞,背影稳如山岳,很快消失在廊道转角。
岳灵汐立在厅门边,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回廊,脸上那抹得体而疏淡的浅笑,如潮水褪去般缓缓消散,眸底唯剩一片深海般的沉静与冰凉。那冰凉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是精确的计算,是耐心等待猎物的、绝对的冷静。
内室帷幔无声拂动,玄衣身影复现,沉默立于她身侧,如影随形。
“线已布下,”岳灵汐望着廊外渐次明亮起来的天光,声音轻得仿若自语,又清晰得足以穿透一切迷雾,“就等……东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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