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岛码头，晨雾刚散，已是一片喧嚣。
桅杆如林，帆影叠叠，商船、客船、货船进出不绝，一派千流之首的繁华气象。海风带着咸湿气息吹过，人声、号子声、船板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如同白昼。
季云清一早便在码头亲自调度，她手下那支精干女卫散在各处，眼观六路，将往来船只、人流、货物装卸看得一清二楚。她刚核对完三艘发船名录，一名码头伙计便脸色惨白，跌跌撞撞狂奔而来。
“三管事！三管事！不好了——！”
“近海巡船传回急报，沧风岛的船，在十八里滩外，劫了咱们的货船！”
季云清脸色骤然一沉：“慌什么？海盗劫船，又不是头一遭。”
伙计几乎要哭出来，声音发颤：“不是海盗！是……是打着沧风旗号明抢！船帆上‘沧风’两个大字，清清楚楚，好几艘船都看见了！”
“沧风岛……”
季云清手中账册“啪”地一声合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她深吸一口气，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沉稳。她在海上闯荡多年，自然知道沧风岛主郑定海的分量。此人既然亮旗动手，那就绝不是简单劫财。
“知道了。”
她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身便往岛主府急行。
一路行去，消息已经像风一样散开，刮遍全岛。街边商贩交头接耳，船工脚夫议论纷纷，原本热闹的码头，人心已开始隐隐浮动。
“沧风都敢亮旗抢人了？”
“新岛主刚接手，这是欺负我们无人啊！”
季云清心头越发沉重。
一进岛主府，她直奔内堂，声音压低却急促：“小姐，出大事了。”
岳灵汐抬眸，手中还握着笔，神色不见半分慌乱，只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沧风岛的人，亮明旗号，在十八里滩劫了咱们的商船。”季云清沉声道，“不是暗劫，是明抢。”
岳灵汐笔尖一顿，缓缓放下。
她没有故作先知，也没有稳得离谱，只是垂眸沉思，神色平静。前几批被劫，所有线索都指向玄矶，内线也理应是向玄矶泄密，可这次明火执仗的，偏偏是沧风。
是玄矶借刀杀人，拿沧风来试探她？还是玄矶与沧风已经暗中联手，一个出情报，一个出兵？
真相如何，她此刻无法确定。但她清楚一点，无论他们是联手还是互相利用，这步棋既然落到明面上，就给了她挪腾的空间。
“不管他们是何种打算，”岳灵汐轻声开口，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局面未必就只能顺着他们走。”
季云清一怔：“小姐的意思是？”
岳灵汐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事已至此，瞒不住，也压不下。传我令——召所有管事，即刻到议事堂议事。我要听听各方的心思，也让大家一起拿个主意。”
“是。”
不多时，议事堂中人已齐聚。
大管事、二管事、季云清、陆明章、五管事萧悍、六管事方守厚，依次而立。楚崇岳亦在一侧，随行听议。
岳灵汐缓步坐上主位。
萧凌渊依旧静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处，不言不动，却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稳稳镇住全场。在岳灵汐宣布议事开始时，他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变换了一个更便于瞬间发力的姿势。
“今日召诸位前来，事由不必多言。”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清冷却清晰，“沧风岛亮旗劫我商船，辱我云澜，断我商路。今日不论尊卑，诸位但有见解，尽可直言。”
她话音刚落，萧悍已按捺不住，跨步而出，声如洪钟：“小姐！请拨我三艘快船，两百精锐！我连夜出海，打他个措手不及，先把人和货抢回来再说！让沧风知道我云澜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岳灵汐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另一侧。
六管事方守厚上前一步，语气恭谨：“小姐，依在下浅见，不妨先遣使者前往沧风，递书责问，令其归还货物、赔礼道歉。如若不从，再图后计。”
堂内几人心中都暗自摇头。这是最无用、最敷衍的空话。
岳灵汐目光微收，落在一直沉默的大管事身上，语气平和，却直戳要害：“大管事执掌水师，护航线、保商船，是本职。这几次商船接连被劫，次次精准，大管事以为，问题出在何处？”
大管事心中一凛，面上依旧沉稳，躬身道：“是属下护持不力，御下不严，让贼人有机可乘。请小姐责罚。”他只担失职之罪。
岳灵汐淡淡“嗯”了一声，不赏不罚，又看向楚崇岳。
楚崇岳上前一步，身姿端正，语气沉稳：“愚兄以为，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岛内人心，安定商户，不可自乱。沧风之事，需谨慎定策，不轻战，亦不退让。”话说的得体周全。在众人随后激烈反对岳灵汐的决定时，他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岳灵汐沉静的侧脸上，唇微动，终究还是沉默地低下了头。
岳灵汐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缓缓站起身。
“诸位所言，各有道理。可我云澜水师孱弱，正面开战，胜算渺茫；空言责问，只会被视作懦弱可欺。”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落下：“我意已决——我亲自前往沧风岛，面见郑定海。”
一语惊得满堂皆惊！
“不可！万万不可！”季云清第一个冲上前，脸色发白，“小姐！沧风岛是什么地方？郑定海是海上悍匪，您这一去，形同羊入虎口！”
萧悍急得眼都红了：“小姐！要去也是末将带兵去！您万金之躯，怎能踏入虎狼之地！”
大管事亦脸色凝重，沉声劝阻：“小姐，此事太过凶险，还请三思。沧风既然亮旗，便是摆明了要撕破脸，您孤身前往，毫无转圜余地啊！”
二管事、陆明章也纷纷上前，皆是一片反对之声。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如山的萧凌渊，眼睫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诸位不必忧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满堂嘈杂，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他。
“我同往。”
三个字，平淡无波，却重如千钧。
只这一句，堂内喧嚣骤歇。
萧凌渊依旧立在那里，身姿未动，可当他开口的刹那，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沉凝如山的气势弥散开来。那不是刻意的威压，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只要他应了，这世上便没有去不得的地方，没有护不住的人。
堂中众人皆知当年萧凌渊一人一剑平东海盗乱的传闻。此刻见他如此表态，心中的惶恐竟莫名消散了大半。
季云清眼眶微红，看向岳灵汐：“可是小姐……就算有萧公子，沧风岛内高手如云，战船密布啊！”
岳灵汐望着她，语气温和却笃定：“清姨，我明白。但此事已无退路。沧风亮旗明抢，是在逼我表态。我若避而不见，全岛人心会崩，商户会散，云澜才是真的危险。”她目光环视众人，语气不容再议：“就这么定。诸位各司其职，稳住岛内，等候消息即可。”
众人虽仍不安，但看看岳灵汐沉静的容颜，再看看一旁如山峙渊停的萧凌渊，终究无人再敢多言。
议事散去，大管事却留到了最后。堂内只剩二人，他躬身一礼，语气放缓：“小姐，今日风波凶险，属下心中始终不安。另有一事，属下斗胆再提——崇岳与小姐的婚事。”
岳灵汐闻言，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似有羞意，又迅速被凝重取代。她语气温和，留出余地：“大管事，楚兄我是了解的。相貌俊朗，沉稳有度，又熟悉岛内实务，并非不可考虑。”
大管事眼睛一亮。
岳灵汐话锋轻转：“只是眼下岛内外交困，风波未平，我身为岛主，此时谈婚，不合时宜。不如暂且延后，等我稳住大局，咱们再细细商议。”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拉拢之意：“到那时，还需大管事全力助我成事。”
大管事大喜过望，连连躬身应下，满心欢喜告退离去。
内堂重归寂静，只剩下她与萧凌渊。
岳灵汐转过身，径直看向他，轻声问道：“萧兄，此行该如何暗中布置，才能看似凶险，实则无虞？是否需要调动人手，以备不测？”
萧凌渊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一刻，他心中微不可查地一动。眼前少女，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每一步都算到极致。胆大，却不鲁莽。
“你此去，可是要夺岛？”他问。
“若不夺岛，不必调动人手。人多，反而累赘，也易暴露。有我在，必保你全身而退。”
岳灵汐轻轻摇头，淡声道：“萧兄说笑了。此番便是夺岛，他们若不敌也可逃，不能根除后患。我若正面与沧风开战，也正是玄矶所愿，此为下下策。所以，夺岛是万万不能。”
“至于此行一去，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届时就要看萧兄的手段了。”
萧凌渊望着她，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动，语气轻淡，却重如千钧：“你要求的，他们只能应承。”
岳灵汐望着他，片刻，极轻却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道谢。她只是将后背的方向，完全交托给了身后这个人。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望向窗外无垠大海，眸色沉静如渊。
不久后，沧风岛主寨内，一名探子快步进入，将云澜岛的回信呈上。
郑定海捏着信报扫了一眼，浓眉挑起，随即爆发出一阵粗犷大笑：“亲自来谈？好！有胆色！本岛主就在这儿等着，倒要看看，你这个新扎的小丫头，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
他挥手将信报掷于案上，眼中兴味与审视交织。
风暴的中心，已然平静。而风暴本身，正在缓缓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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