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矶岛，暗堂。石桌中央，并排铺着两封密信。
左边一封，来自云澜岛内的绝密渠道，信纸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毛，字迹凝练，力透纸背，内容清晰而惊心：云澜岛主岳灵汐已携萧凌渊，倾精锐于十八艘货船，并千万两货值，不日随萨兰贡船西行。岛内金库、武库近空，防务空虚，仅留数百老弱及季云清坐镇。
右边一封，墨迹犹新，是刚刚由沧风岛心腹以快船密送而至。来自郑定海的亲笔，言辞简短，杀气腾腾：岳、萧皆在船上，货值千万，航线已明。三日后辰时，船队出东海。愿与焦兄共襄盛举，海上除患，事后共分。
焦屠目光沉沉扫过两封密信，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坚硬的石桌，每一下都沉稳有力，如重锤敲在众人心头。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了十几年的沉厚与决绝，在寂静的暗堂之中缓缓回荡：“消息，你们都看见了。云澜把家底、岛主、甚至那位煞神，全都押在了海上。郑定海的密信也到了，时机、地点、目标，一清二楚。 沧风愿与咱们强强联手，这可是苦等了十几年，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此事一成，我玄矶岛，便再也不用蜷缩在这偏僻角落，仰人鼻息！”
这话一出，堂内凝滞的气息瞬间沸腾。二当家黑虎身材粗壮，满脸横肉，性子最是暴烈悍勇，当即一步踏出，抱拳道：“大当家！千载难逢！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三当家赫勇沉声开口，带着一股吞并天下的狂气：“夺了云澜，再并沧风！这千流群岛，早该姓焦了！”
众人齐齐躬身，气势齐整：“但凭大当家吩咐！”
可就在群情激昂之际，四当家廖九眉头紧锁，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带着惯有的阴冷与多疑：“大当家，郑定海的信，未免来得太巧，也太急了。如此厚利，他沧风真能与我等同心？云澜开出的三分利已是巨款，郑定海真会甘心放弃，与我等联手冒险？他若临阵反水，或与云澜合谋设套，我等岂非自投罗网？”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沸油，堂内激昂之气为之一滞。所有目光都投向焦屠。
焦屠目光幽深，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转头，看向一直闭目养神的军师苏先生，声音低沉：“军师，你怎么看？”
苏先生缓缓睁眼，那双眸子清澈却冰冷如井，他先瞥了一眼郑定海的密信，嘴角泛起一丝洞悉的淡笑，声音轻缓，却字字敲在众人心尖：“四当家所虑，乃人之常情。然，郑定海此人，枭雄心性，贪婪短视，却又极度惜命。他被萧凌渊压了十几年，犹如猛虎项套枷锁，表面顺从，心中积怨早已滔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试想，若你是郑定海，是愿意永远被萧凌渊压着，当个护航分利、看人脸色的‘盟友’，还是愿意联手做掉这心头大患，然后……把这海上航道、泼天财富，乃至云澜基业，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廖九急道：“可万一他……”
“没有万一。”苏先生声音转冷，打断了他，“因为他和我们一样清楚——萧凌渊不死，抢再多，也是替别人看库房，睡不安枕。萧凌渊一死，云澜便是无牙老虎，沧风便是海上最强。郑定海要的不是三分利，是独霸千流。眼下，他与我们目标一致。这，便是合作的基础。”
焦屠身躯微微前倾，眼中迸发出刻骨恨意与一丝恐惧，那段尘封的记忆随着苏先生的话再次翻涌：“老四，你来得晚，没经历过……当年那一役，我与老二带队，眼看就要宰了岳擎海……”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干涩，“萧凌渊来了……一人一剑，十一名随从，不过半柱香，我带去的三百精锐，死伤殆尽……尸山血海……我和虎子跳海逃生，才捡回一条命……”
黑虎浑身一颤，脸色发白，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显然也想起了那地狱般的景象。
“你们现在明白了？”焦屠声音陡然拔高，嘶哑中带着决绝，“不是岛不重要，不是财不诱人！而是萧凌渊不死，我们永无宁日！他一人，便压得整个千流喘不过气！云澜能坐第一，靠的不是岳灵汐，是萧凌渊！这次，老天爷把他们的命，连同全副家当，都送到了我们嘴边！郑定海的信，就是开席的请柬！”
苏先生缓缓点头，接过话头，将计划和盘托出：“郑定海会依约‘护航’，取得信任，靠近船队核心。待驶入远洋预定海域，我玄矶主力埋伏尽出，与沧风‘破浪’船队里应外合。届时，沧风船队立刻由护航，变为劫船先锋！海上围杀萧凌渊、岳灵汐，夺取货船！”
他目光转向焦屠，焦屠会意，眼中凶光暴涨，厉声道：“光海上围杀还不够！要让他萧凌渊死无葬身之地，更要夺了他们的根基！虎子、老四，听令！”
“在！”黑虎、廖九踏前一步。
“你二人，率一千五百精锐，乘我玄矶最快的轻舟快船，多备火油箭矢！待云澜船队主力远离，岛内最空虚之时，连夜奔袭，全力攻取云澜本岛！记住，我们船快，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速战速决！拿下云澜，立刻分兵，以同样战术，再夺沧风岛！”
“遵令！”两人眼中凶光毕露。
“老三！”焦屠看向三当家赫勇。
“属下在！”赫勇单膝跪地。
“你，带上你麾下‘影杀’全部精锐，再从我亲卫中挑选死士，凑足一百二十人！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焦屠一字一顿，杀意冲天，“随我登上主攻战船，直奔云澜主舰！找到萧凌渊，围住他，缠住他，不惜一切代价，耗也要耗死他！一百二十条命换他一条，也值！”
赫勇头颅低垂，声音因兴奋而发颤：“属下领命！‘影杀’必取萧凌渊首级，若不成，提头来见！”
“军师？”焦屠最后看向苏先生。
苏先生微微拱手，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苏某随大当家一同出海。战场瞬息万变，需有人居中策应，协调两路，更要盯紧郑定海的动静。陆上夺岛亦需时机策应，苏某在海上，方能全局掌控。”
焦屠深深看他一眼，重重点头：“好！有军师在，此战更稳！”
他猛地起身，魁梧的身形在鲛油灯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凶煞之气席卷整个暗堂，声音洪亮如雷，震得灯火狂舞：“这一战，海上斩龙，陆上掏心！不为货，不为岛，只为除掉萧凌渊，夺回我玄矶失去的一切！萧凌渊一死，岳灵汐必亡，云澜、沧风皆是我囊中之物！千流群岛，从今往后，只有一个声音——”
他环视众人，从牙缝中迸出最后一句：
“那就是我，焦屠的声音！”
“谨遵大当家号令！”堂下众人，无论此前是否有疑，此刻皆被这庞大的计划与滔天的野心激得血脉贲张，齐声怒吼。
暗堂之外，海风呜咽，夜色如墨，正悄然酝酿着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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