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一句话落,枪尖仍带着一丝未散的余劲。拓跋山肋下鲜血喷涌,整个人都因剧痛与惊怒僵在原地。
这一枪不该是这样的。
拓跋山心中轰然一震,像是有什么根深蒂固的东西被生生撕裂。
前世这一刻,李靖分明与他同归于尽,一矛一刀双双穿心,两人一同倒在这片长街之上,再无生机。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少年临死前的狠戾,记得那同归于尽的决绝,记得那一口喷在他甲胄上的滚烫鲜血。
可眼前这人,明明同样油尽灯枯、同样身陷绝境,怎么就偏偏差了那一寸?
怎么就硬生生扭转了必死之局?
不对劲。
从偷袭西城开始,一切就都不对劲。
前世李靖虽也死守,却从没有这般韧劲儿,没有这般步步算计,更没有这般……诡异莫测的手段。
方才那枪身上一闪而逝的微光,绝非人间武学,更不是军中技法,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闻过的力量,缥缈、清冽,带着一丝不属于凡俗的气息。
这小子,身上藏着他不知道的东西。
不止如此,就连战局都与记忆截然不同。
前世他破城之后,镇北王景盛的确也来了,却来得更晚、捡得更干净,
那时他与李靖两败俱伤,景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收拾残局,尽收北疆之功。
可这一世,景盛来得这般巧,仿佛……仿佛也知道什么,也在赶一个注定的时辰。
拓跋山眸色沉冷,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已是翻江倒海。
难不成……这世上,不止他一个人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来一回?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荒谬。
太过荒谬。
可眼前这不合常理的一切,又让他不得不心生忌惮。
而不远处,刚刚率部入城的景盛,同样心头狂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久久无法平静。
他亲眼看见了。
清清楚楚看见了。
李靖与拓跋山那一瞬间的对决,像极了某种早已注定的轮回。那股扑面而来的惨烈与熟悉,让他脊背发凉,浑身汗毛倒竖。
前世靖北城破,他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狼藉,两具冰冷的尸体,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他从未亲眼见过两人同归于尽的那一幕,可方才那一瞬,
他心中却莫名浮现出一幅清晰至极的画面——李靖与拓跋山一同穿心,一同倒下,血染长街,再无生机。
仿佛……他也曾亲历过一般。
不仅如此。
拓跋山的布局,也让他毛骨悚然。
两道伏击,一环扣一环,精准掐着他的行军路线,算着他的心思,堵着他的退路。
前世拓跋山虽勇,却无这般深沉算计,更不会为了对付他,不惜放弃唾手可得的靖北城,布下如此血腥死局。
这人像是换了一副心性。
像是……重来一遭,什么都知道。
再看李靖。
城破而不乱,兵败而不溃,明明麾下将士死伤惨重,却依旧稳如泰山,甚至在最后一刻,
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避开致命一击,破了那看似注定的结局。
不对劲。
处处都不对劲。
仿佛这靖北的天,这北疆的局,早已被一只无形的手翻动,所有人都在一条既定的路上走,却又在某个节点,硬生生偏了方向。
景盛握紧腰间剑柄,指节发白。
他心中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疯狂滋生:
莫非这两个人,都和自己一样,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回这乱世关口?
若真是如此……那这靖北一战,哪里还是什么三方博弈,分明是三名携前世记忆的入局者,在此棋中赌命相争。
他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寒意刺骨。
就在各人心怀鬼胎、心神激荡的刹那,城外陡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与喊杀声,大地都在剧烈震颤。
拓跋山埋伏截杀景盛的三万精锐,在折损近万人之后,终于聚合,一路朝着靖北城冲杀而来。
他们没有回援的先后次序,没有整顿队形,人人浑身浴血,个个红着眼睛,如同疯虎一般涌入残破的城门,直奔长街主战场。
本就胶着的战局,瞬间被引爆。
拓跋山麾下入城的两万余蛮兵,瞬间与援军汇合,声势暴涨,原本被李靖与景盛两面挤压的颓势,顷刻间扭转过来。
蛮兵本就悍不畏死,此刻援军一到,更是士气大振,挥舞着刀斧,朝着大唐将士疯狂反扑。
李靖这边残部本就血战多时,人人带伤,体力早已接近极限;
景盛的镇北军更是接连遭遇两次伏击,军心涣散,士气低迷,士卒疲敝不堪。
两方人马合在一处,看似人数占优,可真正的战力,早已大打折扣。
一时之间,长街之上杀声震天,兵刃碰撞之声密密麻麻,如同暴雨敲打着铁皮。
鲜血顺着青石板缝隙肆意流淌,汇聚成溪,又被奔涌的马蹄与脚步践踏飞溅,染红整片地面。
断肢、残骸、破碎的甲片、弯曲的兵刃随处可见,方才还勉强维持的阵线,在蛮兵疯狂反扑之下,不断收缩、不断后退。
景盛脸色难看至极。
他本是来摘桃子的,结果一路被伏击,损兵折将,入城之后非但没能坐收渔利,反倒要与李靖一同死战,
抵挡拓跋山的反扑。此刻蛮兵声势大涨,他麾下士卒不断倒下,伤亡数字飞速攀升,心中又是憋屈又是惊恐。
他隐隐觉得,自己依旧落入了某个圈套。
仿佛无论他怎么算,怎么赶,都始终慢一步,差一截,永远走不出别人布下的局。
李靖持枪立在阵中,周身仙息缓缓流转,缓解着身体的剧痛与疲惫。
他看着不断压近的蛮兵,看着身后不断后退的将士……
李靖心中亦是一沉。
自拓跋山偷袭西城失利那刻起,他便察觉异样。此人的行军路线、攻城时机,乃至对景盛的连环伏击,
都精准得反常,全然不似前世那般鲁莽。
再看身旁景盛,步步急切,处处算计,亦像是早知战局走向。
两人皆透着一股洞悉未来的诡异。
李靖指尖微紧。
若他们当真也带着前世记忆重来,这靖北一战,便不再是简单的守城之战,而是三名重生者,在同一片沙场,赌命相争。
李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一动,一丝微不可查的仙息注入脚下石板。
并非什么毁天灭地的杀阵,只是他自仙界碎片记忆中领悟的粗浅小阵——聚锐阵,乱神阵。
前者可让己方将士兵刃微增锋锐,气力稍稍提振;后者则能扰敌心神,让蛮兵眼前恍惚,步伐错乱,反应慢上半拍。
阵法之力不显山不露水,却在悄无声息之间,影响着整个战场。
大唐将士只觉得身上疲惫似乎消散了些许,手中刀枪也顺手了几分,原本不断后退的阵线,渐渐稳住。
而对面的蛮兵,则莫名感到一阵头昏脑涨,动作迟滞,攻势顿时缓了下来。
拓跋山看得眼皮狂跳。
又是这诡异手段!
他越发确定,李靖身上一定藏着逆天机缘,甚至可能牵扯到传说中的修仙之路。
凡人厮杀,绝无这般影响一片战场的诡异能力。
“杀!休要与此子缠斗!”拓跋山厉声怒吼,声震四野,“今日必斩李靖,踏平靖北!”
蛮兵受主帅激励,再次疯狂冲锋,战局再度陷入白热化。
景盛的镇北军承受着极大压力,侧翼不断被蛮兵冲击,阵型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
无奈亲自挥剑搏杀,士卒接连倒下,鲜血溅满他一身玄甲,狼狈不堪。
他心中暗骂不止。
前世何等顺畅,这一世却步步荆棘,处处碰壁。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为什么一切都提前了?
为什么每个人都变得如此陌生?
为什么李靖不死?
为什么拓跋山如此难啃?
无数疑问在他心头翻滚,让他心绪不宁,战力大打折扣。
就在李靖以阵法勉强稳住阵线、景盛苦苦支撑、拓跋山步步紧逼之际,
靖北城外东北方向,再度响起连绵不绝的马蹄声。
一面面绣着狰狞狼头的旗帜,缓缓浮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第四方势力,终于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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