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箭矢。
是号角。
四面旷野之中,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如同鬼火自地底涌出!
左侧沙丘、右侧密林、前方浅滩,同时杀出黑压压的蛮兵骑兵,马蹄轰鸣,大地都在震颤。
又是伏击!
拓跋山竟在第一道伏击之后,再布第二道死局!
“杀——!!”
蛮兵嘶吼震天,手持马刀直冲而来,目标明确,直扑景盛中军。
这一支,是拓跋山压箱底的精锐铁骑,人数虽不及前一波,却个个悍不畏死,专攻镇北军薄弱之处。
景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化为极致的惊恐与暴怒:
“拓跋山!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
他根本来不及布阵,大军刚出隘口、阵型未整好,瞬间被蛮骑冲得七零八落。
战马冲撞,刀光劈斩,惨叫声、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刚刚才稳住阵脚的镇北军再次陷入混乱溃逃。
景盛亲自挥剑搏杀,亲卫一队接一队倒下,鲜血溅满他的玄甲。
他一路逃,一路退,一路看着麾下士卒接连倒在血泊之中。
这一夜,隘口杀伐未歇,旷野之下,又堆起层层新坟。
待第二波伏击渐渐平息,景盛浑身是血,披头散发,倚在半死的战马旁,大口喘着粗气。
身后残兵聚集,人人带伤,旌旗断裂,甲仗狼藉。
亲兵颤抖着清点人数,声音带着哭腔:
“王……王爷,全军两次伏击下来,折损过半,如今……如今只剩两万六千余人,不足三万。”
景盛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五万精锐,一夜之间,只剩两万多残兵。
他抬头望去,靖北城的轮廓已在眼前。
城头上烽烟未熄,城内厮杀之声隐约可闻。
他原本是来捡便宜的。
可现在……
他想坐收战果,结果刚到城下,便已进退两难。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上。
他忽然意识到——
拓跋山布下两道伏击,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旁观者。
而是把他,算作这盘棋中,一枚待宰的棋子。
城内的巷战依旧惨烈,刀光映红夜空。
没有人出城看他。
可景盛却莫名觉得,有两道杀意,正隔着厚重城墙,牢牢锁在了他的身上。
一道,属于困兽犹斗的李靖。
一道,属于算尽一切的拓跋山。
而他这个远道而来的“渔翁”,刚一登场,便已成了猎物。
而就在青石隘口伏杀战打得惨烈之际,靖北城外东北侧的苍原军粮草营地,一万五千余轻骑如同鬼魅般杀出,
骑兵个个身披狼纹皮甲,机动性极强,正是此前未曾露面的金狼部游牧联军。
营地仅有的三百蛮兵根本无力抵抗,转瞬便被屠戮殆尽,金狼部首领金康骑在马上,
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咧嘴一笑:“拓跋山倒是狠,只留这点人守粮,正好便宜我们!”
他本是受拓跋山邀约前来助战,可游牧部族本就逐利而行,
见拓跋山把重兵尽出,粮草空虚,当即先劫粮草,派五千人运回驻地,再挥师入城驰援。
既得了实惠,又不落人口实,拓跋山即便心知肚明,此刻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李靖站在街头,远远望见景盛的残兵,又看了看远处的镇北王旌旗,心中已然了然。
他抓住时机,持枪转身,声音清朗,响彻整个战场,直直逼向城门外的景盛:“镇北王既率王师至此,
蛮夷犯我边境,焚我城池,当以家国大义为先,即刻率部入城,与本殿下夹击拓跋山,共守靖北!”
此刻的景盛,自身负伤,士气全无,原本想收割战果、独吞功劳的算盘彻底落空,别说收割李靖与拓跋山,就连独自战胜蛮兵都难。
他看着身边残兵败将,又望着城内李靖虽重伤却仍能战拓跋山,再听着周遭大唐残兵的齐声呼应,
恨得咬牙切齿,却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若是敢退,便是通敌叛国,若是敢再战,这点残兵根本不够填,只能被迫应下,与李靖联手。
“全军入城,击贼!”景盛咬着牙,一字一顿吐出,声音里满是憋屈与恨意。
城内的拓跋山已然接到粮草被劫的急报,气得目眦欲裂,攥紧铁矛,指节几乎要捏碎。
他破釜沉舟,只留几百人守粮,本想速战速决,如今粮草尽失,军心必乱,可金狼部已然出手驰援,
他即便再憋屈,也不能在此时多树敌,只能接受这个结果——靠金狼部施以援手。
靖北城,三方势力加金狼部搅局,乱作一团,景盛损兵折将再无收割底气,拓跋山已无粮草被逼绝境,
李靖惨守孤城稳住阵脚,这盘北疆棋局,愈发扑朔迷离。
景盛带着残兵,从残破城门冲入靖北城内,还未站稳身形,便被眼前惨烈的巷战震得心头一沉。
拓跋山三万蛮兵虽在街巷中被牵制,却依旧阵型完整,而李靖麾下残兵,竟凭着死战不退的狠劲,硬生生扛住了敌人的攻势。
他这才彻底明白,自己算计半生的渔翁之利,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空。
李靖持枪立在长街正中,银甲染血,气力已尽,肩头伤口早已崩裂,却依旧脊背如枪。
他抬眼望向拓跋山,目光之中,竟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寒凛。
拓跋山催马向前,铁矛直指李靖,声如洪钟:“李靖,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这一幕,莫名让人心头发紧,仿佛曾经在某处,已然上演过一次。
同样的孤城,同样的对手,同样的四面楚歌,同样的不死不休。
李靖看着疾刺而来的铁矛,仿佛体内早已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连抬手格挡都做不到。
恍惚之间,一些濒死的剧痛记忆翻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神魂都在震颤。
拓跋山一矛直刺李靖心口,李靖不闪不避,拼尽全力持枪同样刺向对方胸膛——
景盛在一旁看得心头巨震。
两人分明要同归于尽。
拓跋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李靖眸中却掠过一缕微光。
可李靖不甘心。
难道无论如何,都逃不开那场宿命?
意识恍惚间,丹田深处,那缕已经极淡的仙息微微一震,将他涣散的心神强行拉回。
这不是从前。
这是……现在。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猩红未退,却多了一丝死里逃生后的清明。
刚才翻涌而上的,是过往最刻骨的记忆残影,不是今时今日的定局。
靖北已破,血战未歇。
他还活着,拓跋山也还活着。
这一世,结局由他改写,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同归于尽?
那是过往的事。
这一世,他要活着赢,要亲手清算所有仇怨。
就在两般兵器即将同时刺入对方身躯的刹那,李靖丹田之内,那缕源自仙界的微弱仙息骤然一震。
一丝极淡的金光顺着枪身流转,他手腕微偏,枪锋硬生生错开半寸,擦着拓跋山肋下划过,带起一蓬鲜血。
同一瞬,他身形疾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拓跋山的致命一矛。
李靖退后几步,稳住身形,直觉丹田空空荡荡,那缕伴他重生的仙息彻底没了痕迹。
他强忍着剧痛,探手入怀,摸出那枚从仙界缝隙中带回来的玉瓶。
拔开瓶塞,倒出一颗圆润如珠的丹药,灵感内敛,入手温润。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丹,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仰头吞下。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灵气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枯竭的丹田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仙息回来了,虽然只有不到三成,但足够了。
李靖擦去嘴角的血迹,握紧亮银枪。三颗丹药,用掉一颗,还剩两颗。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没有血溅当场。
没有同归于尽。
过往的宿命,在这一刻,被他强行扭转。
拓跋山一矛刺空,心头猛地一抽,虽是半妖体魄,伤口愈合缓慢此刻一动便痛彻骨髓,剧痛袭来,气息顿时一滞。
李靖持枪而立,胸口微微起伏,虽同样负伤,却稳稳站在原地。
“拓跋山,今日,你我不必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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