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声张。”
李靖抓住卫承的手臂,指节发白,指甲几乎掐进卫承的肉里。
他咬紧牙关,声音却稳得不像一个差点昏倒的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扶我下去,别让任何人知道。”
若是主帅力竭的模样传开,本就紧绷的军心,必会瞬间崩碎。
卫承咬紧牙,眼眶泛红,半搀半扛地把李靖扶下城头。
李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浑身虚软,全靠卫承撑着才没有倒下,
胸口崩裂的箭伤钻心刺骨,连番强催那股力量的反噬,早已榨干了他大半气力。
身后士卒还在为这场险胜欢呼,无人注意到主帅摇摇欲坠的身形。
回到帅府,李靖瘫坐在椅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止不住地发颤,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丹田里那缕力量,淡得几乎感觉不到,像马上就要油尽灯枯,只剩最后一点微弱火苗在风中飘摇,不知还能支撑他动用几次。
也许一次。
也许,一次都没有了。
这股奇异力量虽强,却如同饮鸩止渴,每用一次,便离险境更近一分。
“殿下。”
卫承端来热水,快步上前,声音里压着沉甸甸的凝重,“战报清点完毕,我军此战伤亡近两千,可用之兵只剩两万八。
连日征战,箭矢、滚木擂石早已消耗一空,再无御敌军械。”
李靖闭了闭眼,心头一片清明。
拓跋山的狠辣与偏执,他再清楚不过。北城大败绝不会让其退军,
接下来会使出更疯狂的手段——攻城锤强攻、暗掘地道、昼夜车轮战,种种狠招都会轮番上阵,
就是要趁着靖北兵疲械缺,生生拖垮这座孤城。
对方越是疯狂,他便越要冷静布局。
“去。”
他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把城内所有干草、破布、旧甲胄尽数收集,扎成草人,
悉数披上士卒衣甲,越多越好,天亮前摆在东城、南城垛口之上。”
卫承一愣,满脸不解:“殿下,这是何意?”
“拓跋山下一轮攻城,必先用箭雨压制,我军军械匮乏,便借他的箭,补我们的缺。
同时令守军在墙根内侧挖一些陷坑。”
李靖抬手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神秘力量反噬的痛感席卷全身,他却面不改色,
“再传令,东城东南角两座偏角楼,只留少量士卒佯守,战事一起,佯装不敌后撤,将角楼让给蛮兵。”
卫承瞬间恍然,眼底闪过亮光:“末将遵命!”
“还有一事。”
李靖叫住他,语气平淡,却藏着深谋,“拟一封求援信,送往镇北王景盛大营,就说靖北兵尽粮绝,岌岌可危,求他即刻发兵驰援。”
卫承眸底掠过一丝冷寂,并未多言,领命离去。
帅府内只剩李靖一人。他强撑着坐直身子,闭目调息,试图调动丹田内微弱的力量缓解周身痛楚。
刚一凝神,那缕力量骤然震颤,一股无形之力猛地裹住他的神魂,不等他反应,便被强行拉入一片朦胧缥缈的幻境之中。
四周仙气缭绕,雾气氤氲,眼前一方古朴石壁静静矗立,
壁上刻着几道晦涩难辨的淡金色纹路,纹路流转间,隐隐与脚下大地脉动相连,透着一股引动土层的玄妙力量。
此处并非凡间,更像是天地间一处被遗忘的界缝之地。
李靖凝神细看,刚要记牢这纹路,余光忽然瞥见石壁下方,静静躺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瓶。
他弯腰捡起,拔开瓶塞,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瓶中躺着三颗圆润如珠的丹药,灵光内敛,入手温润。丹田内的神秘力量轻轻震颤,像是在催促他收下。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丹,但他知道,这一定是有用之物。
有此丹药在手,必能在绝境之中,为他争得一线生机。
李靖将玉瓶收入怀中。
下一刻,力量枯竭,反噬之力汹涌而来。
他神魂猛地一震,瞬间脱离幻境,猛然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鼻腔又渗出两行血丝,指尖死死攥紧扶手。
他低头看向怀中——玉瓶还在。三颗丹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方才那片幻境,似是仙界缝隙,而壁上纹路,正是破解地道之法。
李靖缓缓平复气息,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微弱力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拓跋山不会明白,为何他能洞悉自己所有的图谋,能提前布下防御,能精准拿捏每一步战局。
只因他身负这缕力量,于神魂漂泊三年后重回人世。在城未破,还没和拓跋山同归于尽的前三天。
前世身死城破的惨痛,母族蒙难的绝望,兄弟倾轧、同僚冷眼、各方势力袖手旁观的凉薄,他都一一记在心底。
这一世,他不求赶尽杀绝,只愿那些惨剧,绝不会再发生。
凡欲踏碎靖北、害他亲人手足者,他必一一斩之。
天边晨光破晓,靖北东城、南城城头,百具披甲草人在薄雾中影影绰绰,仿若驻守的士卒。
东南角两座偏角楼,守军早已按令排布,个个面带疲色,摆出一副兵疲将弱的架势。
城外蛮兵号角震天,拓跋山立于高头战马之上,一身玄甲染着风沙,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狂傲。
经北城一败,他本就憋着一腔怒火,如今见靖北城头守军稀疏、角楼防备空虚,
当即厉声下令:“全线放箭!踏平城头,今日必破靖北!”
刹那间,箭雨如潮,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密密麻麻的箭矢尽数朝着城头倾泻而去,狠狠扎在草人与城垛之上,
不过半柱香功夫,草人便被射成了刺猬,地面也落满了箭支,层层叠叠。
“殿下,成了!”卫承压着激动,快步走到李靖身旁,“咱们这就收箭?”
李靖负手立于主城楼,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蛮军阵列,淡淡颔首:“按计划行事。”
守军悄无声息涌上城头,快速拔下草人身上的箭矢,又将地面箭支尽数收拢,原本枯竭的军械库瞬间补足。
霎那间蛮兵架起无数云梯,如潮水般扑向城头。
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惨烈到极致的战场悲歌。
蛮兵攻势远比寻常士卒凶悍,浑身透着一股浓烈的杀伐气息,当即有士卒被劈中肩头,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身旁同伴脸上。
一名刚满十六岁的年轻士卒,左臂被蛮兵利刃硬生生砍断,断臂“哐当”坠落在冰冷的城垛上,鲜血瞬间涌湿了他的衣甲。
他却死死咬碎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不顾钻心剧痛,猛地向前扑出,用仅剩的右臂死死抱住身前一名登城蛮兵的腰腹。
“快!补刀!别让他登城!”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胸腔里的鲜血顺着嘴角不断往外渗。
身旁一名老兵红着眼眶,刀刃上还沾着敌人的血肉,没有半分犹豫,反手挥刀刺穿了那名蛮兵的心口。
蛮兵闷哼一声倒在城下,那名年轻士卒才松了力气,软软倒在城垛上。
他双眼还圆睁着,死死盯着城外漫天的烽火,胸口的起伏渐渐微弱,最终彻底归于平静。
这样的悲怆,在城头每一处角落接连上演。
西侧,一名士卒腹部被蛮兵长矛刺穿,肠腹外露,
却依旧死死拄着长刀,咬着牙砍向爬上云梯的敌人,直到身躯轰然倒下,手中还紧紧攥着刀柄。
南侧,三名士卒被十余名蛮兵围杀,他们背靠背死守,
最后一人拉响了腰间的火油弹,与扑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火光映红了半边城头,也映亮了他们绝不退缩的眼神。
就连城垛下的壕沟里,都躺着浑身是血的士卒,他们爬不动了,就用手撑着地面挪动,
每向前一寸,就用刀砍倒一名靠近的蛮兵,直到最后一刀耗尽气力,永远倒在守护疆土的地方。
拓跋山在阵前看得目眦欲裂,周身妖气翻涌,厉声嘶吼:“全线压上!今日必破靖北,鸡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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