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承望着蛮兵愈演愈烈的攻势，喉间发紧，压着满心愤懑与不甘，
凑近李靖道：“殿下，咱们此前送往京城、送往镇北王大营的求援信，一封封全都石沉大海，
如今蛮兵疯攻，咱们就算拼尽全力，又能撑到何时啊！”
李靖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城垛粗糙的石面，目光落在浴血奋战的士卒身上，并未多言。
他从一开始，便未将生机寄托在旁人驰援之上。
卫承看着他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心头酸涩翻涌，终是忍不住，
声音发哑地开口：“您乃堂堂大唐七皇子，母族慕容氏是江南名门望族，
放着京城的荣华富贵不让享，为何会被下放到这苦寒边关，守一座四面楚歌的孤城？”
“乱世当前，守疆土即是守苍生，来此镇守，不过是尽我本分，攒一身实打实的军功罢了。”
李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更重要的是，现在他守的不只是城池，更是改写宿命的机会。
而角楼守军按照事先吩咐，只做象征性抵挡，厮杀片刻便佯装不支，步步后撤，将外城两处角楼顺势让出，任由蛮兵攻占。
守军撤退有序，看似狼狈溃败，实则阵型丝毫不乱，恰好把一场“大败”演得毫无破绽。
蛮兵欢呼声震天，捷报飞速传至拓跋山面前，他望着城头“溃逃”的守军，仰天大笑：
“李靖果然已是强弩之末，传令下去，全线攻城，再掘地道，双管齐下！”
一时间，攻城锤撞击城门的沉闷巨响、蛮兵的嘶吼声、士卒的喝令声交织在一起，战火瞬间席卷整座靖北城墙。
城下土层微微震动，隐约传来挖掘之声，拓跋山的地道之计，如期而至。
卫承俯身听着城下隐约传来的挖掘震动，脸色骤变，快步凑到李靖身旁急声禀报：“殿下！蛮兵在挖地道，想从地下破城！”
“他挖不通的，也注定挖不通。”
李靖望着城外烟尘滚滚的蛮兵大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历经生死之后不容置疑的笃定，
“靖北城基多是砂石混着夯土堆砌而成，地道一挖深便会松动塌陷，他这般不计代价强挖，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更何况，界缝中所得纹路，早已让他将地脉变动，尽数握在掌心。
他要的从不是硬生生挡住拓跋山的疯狂攻势，恰恰相反，他要拓跋山小胜一阵，胜得更加得意，胜得更加狂妄。
让那份李靖即将覆灭、靖北旦夕可破的消息，更加真切地传到数百里外的镇北王景盛耳中。
按照他的推算，景盛一旦见到自己兵败如山倒、靖北摇摇欲坠的态势，最多撑到初九白日，
必定会按捺不住野心提前出兵摘桃，绝不会白白错过这唾手可得的大功。
前世三月初九才从西城破城，如今战事都已提前，皆是因他重生归来，搅乱了原有天命轨迹。
这世间手握异样机缘者，似乎并非只有他一人，拓跋山的行事作风，也处处透着一股与过往截然不同的狡诈。
这天下棋局，早已不止两人对弈。
城外，拓跋山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漆黑重甲映着漫天风沙，周身隐隐萦绕着一层淡淡黑气，
混着风沙与血腥气，透着一股不属于凡俗的沉郁煞气。
看着城头守军节节败退，角楼失守，帅旗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心中积压多日的郁气一扫而空。
连日来的强攻失利、损兵折将带来的烦躁，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剩下即将破城的狂喜与张狂。
他抬手挥退身旁想要劝他暂缓攻势、休整士卒的将领，纵声大笑，声浪几乎盖过战场厮杀：
“李靖啊李靖，你也有今日！我倒要看看，没了后援，没了军械，粮草匮乏，军心疲惫，你还能撑到几时！”
他太想赢了，太想报此前数次交锋连败之仇，太想踏平靖北城池，挥师南下饮马黄河，成就一番不世霸业。
“传令，地道部队加快进度，半个时辰内，务必挖通墙基，与攻城部队里应外合！”
“攻城部队再增派一倍兵力，今日日落之前，本帅要亲自踏上靖北城头，斩下李靖首级！”
军令出口，身侧亲卫穆衍俯身一一记下，转身快步出列，一字不差向外传令。
蛮兵本就悍勇，此刻听闻主帅死令，攻势更是猛增数成，云梯一架接一架架在城墙之上，
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声响愈发沉闷震耳，每一次撞击，城门都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空响，
看似声势吓人，实则远未伤及根本。
东城脚下的沙土，正随着地道挖掘的细微震动，不断簌簌下落，尘土飞扬。
李靖目光，缓缓落在浴血厮杀的士卒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坚定，更有一丝深藏的隐忍。
他知道，这场恶战，看似危局，实则正是他要的效果。
只有让拓跋山亲眼看到靖北的“溃不成军”，只有让这份惨烈传到数百里外，镇北王景盛才会按捺不住野心，提前出兵摘桃。
而他布下的这张大网，也将在这一刻，缓缓收紧。
西北方向，三百余里之外的镇北王大营之内，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
与外头寒风凛冽、黄沙漫天的景象格格不入，处处透着安逸与算计。
镇北王景盛身着玄色锦袍，外罩名贵貂裘，斜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主位之上，
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案几上的旧堪舆图，目光死死落在“靖北”二字之上，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下方斥候单膝跪地，双手捧着刚加急送来的密信，头也不敢抬，将靖北前线的战况一字不差禀报：
“王爷，靖北那边自三月初六夜间开战，一直打到今日，蛮兵正东、正南两面强攻不休，李靖殿下率军节节败退，
外城角楼尽数失守，守军伤亡殆尽，军械粮草即将告罄，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微微作响。
景盛指尖的动作骤然一顿，原本慵懒闲适的神色淡去几分，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心中莫名一沉，总觉某处透着诡异。
三月初六夜战，三月初七白日激战正酣……这个时间，这份惨烈战况，与他心底某种隐约的预判，偏差得离谱。
他闭了闭眼，一些破碎而清晰的画面转瞬掠过，快得抓不住，再睁眼时，已恢复如常。
身旁谋士见他神色异样，连忙低声进言：“王爷，此时出兵，正是绝佳时机，既可以名正言顺牵制拓跋山，
又能捡取靖北渔利，收拢残兵，掌控北疆，万万不可耽搁。”
景盛人如其名，做事小心谨慎，不肯冒半分无谓风险，
这一次，更是打定主意，非要等到两虎斗至力竭，再出手收割战果。
他一生只信一件事——这天下，最后只能剩下他一个胜者。
景胜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疑虑转瞬即逝，只余深沉算计。
至于战事提前，反倒合他心意，让两人损耗得更彻底，他接手之后便更少阻碍。
“传本王令。”
景盛抬眼，语气平淡无波，周身气场沉稳内敛，“点齐五万精锐，即刻整军备战，隐蔽行军，到达靖北城五十里外，就安营扎寨。”
“切记，无论靖北战况如何惨烈，没有本王命令，不许轻举妄动，违令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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