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果然如师师所言，耽于声色，轻信近人。此刻万不可急着诉冤，更不可露半分梁山踪迹，须先以才艺取信，再以言语旁敲侧击，方能离间君臣，扳倒高俅等一众奸臣。
李师师在旁轻递眼色，指尖微不可查地一扣，示意他：稳、缓、藏。
燕青心领神会，移步案前，端坐抚琴。十指轻挑，琴音潺潺而出，无半分江湖锐气，全无草莽杀伐之气，只作清雅闲逸之调。风过庭院，琴音绕梁，听得徽宗闭目颔首，一脸沉醉。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徽宗拍案叫好：“妙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爱卿这位表弟，果然是奇才！”
燕青起身再拜，语气谦恭温润，全无半分棱角：“官家谬赞，草民惶恐。此曲虽雅，却不过娱人耳目；若论天下清音，莫过于朝堂清明、百姓安乐，那才是真正的盛世之音。”
一语双关，暗入正题。
徽宗闻言一怔，随即笑道：“你一介布衣，倒也有这般见识。”
“草民流落江湖，四方奔走，所见所闻，不敢不记于心。” 燕青语调平缓，字字沉稳，既不激昂，也不悲愤，只作寻常旅人陈述实情，“草民走过州府，路过县城，听得黎民议论最多的，便是前些日子官军调兵水泊之事。”
徽宗眉头微挑：“哦？地方匪患，朕已命高俅领兵清剿，朕记得高卿回奏，乃是中途染疫，不得已暂退，待养好身体，再行荡平。”
燕青心中冷笑：果然！高俅老贼果真欺瞒圣听，半句败绩、半句被逼和谈都不提！
他面上依旧从容，垂首叹道：“官家，江湖之上，传言却并非如此。草民听得路人纷纷言说 —— 官军此番调度不利，战船被焚，兵马折损无数，连高太尉本人，都曾滞留水泊畔，进退不得。”
“什么？！”
徽宗猛地一拍桌案，脸色骤变，霍然起身，“你说什么？高俅滞留水泊，进退不得？”
一旁李师师心中一紧，连忙柔声上前，轻轻扶住徽宗手臂，温婉解气：“官家息怒，表弟不过是江湖听来的流言，当不得真，莫要气坏了龙体。”
她嘴上拦着，眼底却向燕青示意：继续说，稳住！好个小乙哥哥，果然沉得住气！此刻不能硬谏，只能借 “流言” 戳破谎言，让官家自己生疑。
燕青见状，顺势躬身，一脸惶恐请罪：“草民死罪！不过是市井闲言，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心恋圣德，不忍官家被流言蒙蔽，故而斗胆一言。江湖百姓都说，高太尉若是大胜，为何不奏捷报？若是因病撤兵，为何回朝之后，闭门不出，日日只与蔡京、童贯、杨戬几位大人密室相会，不谈军务，只聚私宴？”
他句句戳中要害，却不扣 “奸臣” 帽子，只说现象，留足空间让徽宗自己去想。
徽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紧紧攥起，来回踱步。他虽昏庸，却不痴傻。高俅回朝后种种反常：闭门称病、不呈战绩、频繁私会党羽…… 此刻被燕青一点，前后一对照，疑点瞬间炸开！
“市井…… 竟有这般议论？” 徽宗声音沉了下来。
“草民不敢妄言。” 燕青垂首，语气越发诚恳，“草民只知，水泊一带民众，虽受乱象惊扰，却也说那处盘踞之人，不扰百姓，不劫良善，只求一方安生。若是奸臣蒙蔽，一再发兵，徒耗钱粮，枉送兵士性命，苦的还是天下百姓，误的还是大宋江山啊。”
不提梁山，只说水泊乱象；不骂高俅，只忧国事民生；不诉冤屈，只劝君王明察。
徽宗站住脚步，盯着燕青，眼神复杂。眼前这布衣青年，琴艺绝伦，谈吐不凡，不像是搬弄是非的小人，所言句句在理，绝非胡言。
他沉吟片刻，缓缓问道：“你…… 当真只是师师的表弟？”
燕青心头一凛，知道最凶险的时刻到了。他不慌不忙，躬身再拜，声音沉稳无半分动摇：“草民确是师师姑娘远亲，流落江湖，一身微末技艺，不敢欺瞒官家。草民虽出身微贱，却也知忠君爱国。今日斗胆进言，不为自己，只为官家不被小人蒙蔽，不为奸臣利用，空耗大宋国力啊！”
只提忠君，不提水泊来历；只骂小人，不点高俅姓名。
李师师立刻上前，柔声道：“官家，表弟心性纯良，绝非奸邪之辈。他流落江湖，见多识广，所言皆是市井实情。臣妾以为，与其听信一面之词，不如派人暗中查实 —— 高太尉究竟是因病退兵，还是兵败瞒报？地方乱象究竟因何而起，一查便知真相，也好让官家安心，让朝野信服。”
一语点醒徽宗。他本就优柔寡断，又宠爱李师师，更对燕青这番 “忠言” 动了心。高俅常年在朝，结党营私，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贪图享乐，不愿深究。如今被戳破疑点，帝王疑心顿起。
徽宗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渐渐平复，看向燕青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几分郑重。
“你一介布衣，敢直言进谏，不畏权贵，可见果然心怀忠义。” 徽宗缓缓开口，“你所言之事，朕记下了。朝廷自有法度，是非曲直，朕必会查明。若真有人敢欺瞒朕，祸乱朝纲，朕绝不轻饶！”
燕青心中狂喜，几乎要压制不住激动，连忙跪地叩首：“官家圣明！大宋有幸，天下有幸！”
成了！官家已然生疑！高俅老贼，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梁山，暂时安全了！
徽宗挥了挥手，神色疲惫，却也带着一丝释然：“起来吧。你且留在师师府中，无事不可在外乱言。朕…… 自有决断。”
“草民遵旨！”
燕青恭敬退至一旁，垂首而立，周身气息收敛，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流落江湖的布衣书生，半分梁山好汉的锋芒都未显露。
徽宗再无心饮酒作乐，只与李师师闲谈几句，便心事重重，起身回宫。
车驾离去，府门紧闭。
李师师再也按捺不住，扑入燕青怀中，眼眶微红，喜极而泣：“小乙哥哥，成了！我们成了！官家信了！官家已经怀疑高俅了！”
燕青紧紧抱住她，感受着怀中人的温热，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字字向着梁山，向着秦安首领，向着天下苍生：“师师，多亏了你。若无你，我绝无面见君王、离间奸臣之机。你为我，为梁山万千兄弟姐妹，为天下受苦百姓，冒了天大的风险。”
“我愿意。” 李师师仰起脸，眼眸含情，泪光闪烁，“只要能帮哥哥，能让哥哥平安，能让哥哥的兄弟姐妹们平安，我什么都不怕。”
燕青握紧她的手，望着东京沉沉夜色，心中百感交集。面君成功，离间已成，他自始至终，只是李师师的表弟、一介布衣书生，半分梁山身份都未曾泄露。
他望着东方微亮的天色，心底默念：秦安首领，小乙不负所托！梁山弟兄，大业可期！天下苍生，黎明将至！
而他与李师师的这段情，也在这生死棋局之上，刻得更深、更重、更难割舍。
但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奸臣不会束手待毙，朝堂风波未平。他燕青，还要在这汴梁城的风月与刀光之中，继续隐去身份，步步为营 ——
为梁山赢得了整军备战、广收民心的宝贵时间，为兄弟姐妹，为眼前这个舍命相护的女子 ——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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