枚铜钱砸在书案上,闷响细碎,却刺破了书房里的死寂,听得人心里发沉。
钱面上的蛇形暗纹歪扭盘着,透着说不尽的嘲弄意味。
朱执的目光从铜钱上挪开,看向跪地的暗卫,语气平淡无波:“茶馆起火的缘由,查明白了?”
“是有人故意点的,后厨堆的柴禾、油料全被引燃,火势来得又猛又急,现场还留了助燃的东西。救火的时候,茶馆胡掌柜哭天抢地,模样真切,不像是装的,应该压根不知道后院藏了这些猫腻。”暗卫垂首回禀。
“老余头最后传回来的消息是什么?两人会面,你等可听见半句言语?”陈瘸子脸色铁青,厉声追问。老余头跟着他多年,是实打实的心腹旧人,如今生死不明,他心头早已翻江倒海。
暗卫摇了摇头:“雅间隔音极好,那‘钱先生’又格外警惕,一进去就派人守在外廊,咱们不敢靠太近。只知道两人谈了两刻钟左右,里头一直安安静静,没半点争吵声。火起前一刻,楼里像是有杯子摔碎的脆响,可那会儿街上已经乱了,听得模模糊糊,做不得准。”
谈了两刻钟,随即起火,人也没了踪影。
朱执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薄毯。是谈不拢当场动了手?还是那钱先生早就识破老余头的身份,将计就计设了圈套?又或者,这茶馆从一开始,就是专为引他们入局的陷阱?
“那钱先生离开后,可有人跟上?”
“属下派了最擅长追踪的弟兄跟着,可此人太过狡猾,专挑窄巷、暗渠走,还一路布下反跟踪的手段,弟兄们……跟丢了。最后见他,是在城东南的老鼠巷附近。”暗卫的声音里,满是愧疚。
老鼠巷,那是真定府最乱的地方,棚户密密麻麻,三教九流、逃犯亡命之徒全都藏在里头,人一旦进去,就像水滴进海里,再难寻踪迹。
“知道了,退下吧。追踪的人也撤回来,不用再找。”朱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暗卫愣了一下,抬眼看向陈瘸子,见对方微微颔首,才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两人,火盆里的炭时不时爆出“哔剥”的轻响,更显周遭寂静。
“少主,老余头他……”陈瘸子开口,声音艰涩。
“凶多吉少。”朱执说得平淡,字字却冷得像冰,“对方敢在真定城里,在我眼皮子底下纵火掳人,早就没了半点顾忌。老余头若是当场死了,反倒痛快。若是被活着带走……”他顿了顿,眼底寒意更甚,“蛇头想摸清咱们手里的底牌,更想知道咱们下一步的动作。老余头是条硬汉子,可再硬的骨头,也经不住日夜熬煮。”
陈瘸子攥紧拐杖,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他懂朱执的意思,老余头忠心不二,可酷刑加身、药物迷心,再坚定的意志也有崩裂的可能。哪怕只是零星几句口供,被对方拼凑起来,也能窥得他们布局的端倪。
“是老奴安排不当,低估了对方的胆子。”陈瘸子单膝跪地,满心自责。
“起来。”朱执看了他一眼,“这事不怪你,是咱们都小看了对方。他们敢在真定府动王府的人,无非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因失血和体内毒素,透着几分苍白透明:“第一,蛇头在真定城里,还有咱们不知道的靠山和密道,足以让他干净利落做完这事,还能把人藏得严严实实。第二,他慌了。”
“是因为老鸦岭那批货?”陈瘸子站起身。
“不止。”朱执摇头,“老鸦岭的货是一把刀,阿丑在咱们手里是另一把,再加上粮价僵持、王府放粮稳市,桩桩件件都在逼他。他若是不反击,底下的人就会乱,会怀疑他镇不住场面。所以他必须动手,还要是能打疼咱们、震慑手下的狠招。”
“掳走老余头,既能套取情报,又能折损王府的威风,还能试探您的态度……”陈瘸子越想越寒,“一石三鸟,好毒辣的心思。”
“所以咱们现在不能乱,更不能顺着他的意,大张旗鼓全城搜捕。”朱执缓缓开口,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强忍着不适,理清思绪,“传我命令:第一,对外就说老余头因公殉职,厚赏抚恤他的家人,起火缘由一律按意外处理,不许外泄。府里知晓今夜茶馆行动的人,全部重新核查,近期不准外出,断绝一切外界往来。”
“是。”
“第二,明日一早,你去府衙,以王府的名义报备茶馆失火一事,让衙役去清查火场、安抚百姓,场面做足,但不必深究。重点去查全城其他商户的防火隐患,动静闹大些。”
陈瘸子瞬间会意:“是想敲山震虎,看看府衙里,谁对这事格外上心,谁又急着草草结案?”
“没错。”朱执颔首,“第三,我病重的消息,可以放出去了。不用刻意宣扬,让秦先生无意间跟前来探病的医官、府衙小吏提一句,就说我风寒入骨,牵动了心脉旧疾,得长期静养,不能理事。”
“心脉旧疾?”陈瘸子一愣。
“我小时候逃亡,确实落下了心脉不稳的病根,义父和秦先生都知道。这些年养得好,没怎么发作,真真假假,才最让人摸不透。”朱执淡淡道,“我越是病得重,蛇头越会觉得,我之前按兵不动是力不从心,不是另有谋划。他才敢放心大胆地继续动作。”
陈瘸子看着烛光下少年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心里的焦躁竟慢慢平复下来。少主看得通透,也狠得下心,这份近乎冷酷的冷静,才是在这乱世漩涡里活下去的底气。
“那官铁和阿丑,该如何处置?”
“官铁的事,彻底封死消息,知情的只有你我、秦先生和今夜的心腹。地库再加一把锁,钥匙由你亲自保管。阿丑那边……”朱执沉吟片刻,“把他从耳房挪走,王府后院有处废弃的旧茶窖,位置隐蔽,通风也还行,收拾一下让他住进去。除了你、秦先生和送饭的哑仆,任何人不准靠近。对外就说,那晚受惊的怪人染了急病,已经死了,尸体被王府处理了。”
陈瘸子点头,这是李代桃僵,断了对方追查的念想:“如此一来,就算蛇头从老余头嘴里撬出点东西,也只会以为阿丑已经被咱们灭口,再也查不到踪迹。”
“正是。”一阵眩晕猛地袭来,朱执眼前的烛光变得模糊,他闭了闭眼,强撑着稳住心神,“粮价这边,咱们的存粮还能撑几天?”
“只守着四门粥棚和定点平价粮铺,不动用其他储备,加上老鸦岭夺回来的粮食,大概还能撑七八天。”陈瘸子仔细估算。
“七八天,够了。”朱执低声道,“从明天开始,粥棚的粥再熬稀半分,平价粮每日限额再减三成。做出王府粮食快见底、勉强硬撑的样子,让城里粮行的眼线把消息传出去。”
“您是想……”
“那些人囤粮抬价,就是想逼出民乱,逼我低头,或是逼我动用军粮落人口实。”朱执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我就让他们觉得,我快撑不住了。人心贪得无厌,眼看猎物快不行了,他们肯定会忍不住凑上来,想一口吞掉最后一点粮食。等他们倾巢而出,把所有囤粮都摆出来的时候……”
话没说完,陈瘸子已然明白。这是阳谋,利用对方的贪婪,引他们彻底暴露。只是这一步险棋,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民乱,万劫不复。
“属下明白,定会把控好分寸。”
“韩承那边,有新动静吗?”
“暂无异常,守备府一切如常,加固城防的钱款已经下发,物料也在采买。咱们的人混在民夫里,没发现异样。倒是他府上的管家,今天下午去了醉仙楼,独自喝了一下午的酒,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极了。”
“醉仙楼……”朱执默念着这个名字,那正是钱先生和韩承管家密会的地方,“继续盯紧这个管家,查他接触的所有人。另外,暗中查一查醉仙楼的东家,看看背后有没有牵扯。”
“是。”
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朱执只觉得浑身力气都在快速流失,伤口的疼、体内的寒,一起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秦先生的药,已经快压不住伤势了。
“陈伯,你去办事吧,我歇一会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难掩虚弱。
陈瘸子看着他额头上的冷汗,微微颤抖的指尖,心头一紧:“少主,您得歇息,老奴这就去请秦先生。”
“不用,天亮再说。”朱执想摆手,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你先去做事。”
陈瘸子知道劝不动,躬身道:“老奴告退,您务必保重。”说罢,轻手轻脚退出去,把房门紧紧关好。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朱执独自靠在椅上,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呼啸不止的寒风。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裹着毯子也挡不住。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按在胸口,心跳又快又乱,带着毒素侵蚀的滞涩。
老余头生死未卜,官铁牵扯通天大罪,蛇头在暗处虎视眈眈,真定城粮荒在即,而他自己,重伤缠身,寸步难行。
桩桩件件,都是千斤重担。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义父朱戾递给他墨玉令牌时的模样,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片沉静,仿佛在说,路自己走,成败全看自己。
又想起年少逃亡时,那个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即便身受重伤,也从未退缩,鲜血滴落在荒草上,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不能倒。
绝不能倒在这里。
他伸手摸进怀里,紧紧攥住那半块墨玉令牌,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定。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天,快亮了。
可笼罩在真定城上空的乌云,却越来越厚,压得整座城喘不过气,一场更大的风浪,已然在暗处酝酿。
第十二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