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罗字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自行车,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干部正蹲在屋檐下抽烟。空气中弥漫着旱烟的辛辣与陈年木头的霉腐味,溽热的气息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裹在身上,闷得人胸口发紧。
“哟,这就是镇上介绍来的熊师傅吧?”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
熊罗字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迈步走了出来。这人身材敦实,皮肤黝黑,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精明的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制服,腰间别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这就是金湾村的村正,赵德柱。
“赵村主任好,我是熊罗字,街坊们都叫我罗师傅。”熊罗字连忙堆起一脸谦卑的笑,左手下意识地摸向空荡荡的右袖口,指尖刚触到软塌塌的布料便猛地回过神,飞快地将手垂了下去,指节都绷得发紧。
赵德柱的目光在那截空袖口上停留了一秒,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随即哈哈一笑,伸手虚扶了一下:“哎呀,罗师傅太客气了。咱们农村人不讲究,来来来,屋里坐。”
两人进了屋。屋里陈设极简,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几把磨得发亮的木椅。赵德柱让熊罗字坐下,又亲自倒了一杯白开水递过来。
“罗师傅,听说你是做媒妁的?这可是积德的好事啊。”赵德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个铝制的保温杯,看似随意地问道。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罢了。”熊罗字谦逊地低头,“我也是听镇上的王婶说,咱们金湾村山清水秀,出好姑娘,这才厚着脸皮终于还是终于还是来了。”
“山清水秀是不假,但这年头,好姑娘都往外跑喽。”赵德柱叹了口气,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熊罗字的脸,“罗师傅是哪里人?怎么想着来咱们这穷乡僻壤?”
来了。
熊罗字心里猛地一紧,这一问,他早就料到了。
“我祖籍就是天门的,早年跟着父母去了南方,后来……出了点意外,就想着落叶归根,回老家看看。”熊罗字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沧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他特意避开了“台湾”和“海南”的字眼,只说是“南方”。
“哦?祖籍天门?”赵德柱眉毛一挑,“那罗师傅祖上是哪一村的?说不定咱们还是老相识呢。”
熊罗字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眼底的波动。他知道,这一步踏错,就全盘皆输。
“听我母亲提起过,祖上好像是住在横林镇那边,具体哪村我也不太清楚,毕竟离家几十年了。”他含糊其词,既承认了横林镇,又模糊了金湾村。这是一种心理博弈,如果他直接说是金湾村,反而显得太刻意;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更容易让人信服。
赵德柱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横林镇啊,那也是个好地方。不过罗师傅,咱们金湾村虽然民风淳朴,但最近不太平。外面来了不少闲杂人等,说是搞什么文物普查,整天在村子里转悠,还往那乱坟岗跑。我们村委会呢,得对村民负责,尤其是那些适龄的姑娘小伙,可不能让外人给骗了。”
这话说得,分明是话里藏阄啊。
熊罗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赵德柱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试探他的反应。所谓的“文物普查”,恐怕就是冲着那座天子墓去的。而赵德柱,要么是守墓人布局里的一颗棋子,要么就是被某些势力收买的看门狗。
“赵村主任放心,我这人虽然缺了条胳膊,但做媒妁这行,讲究的就是个信誉。”熊罗字拍着胸脯保证,语气诚恳,“我只管牵线搭桥,绝不干那伤天害理的事。再说了,我这刚回来,人生地不熟的,还得仰仗村主任您多关照呢。”
说着,他从包里摸出一包事先准备好的“红塔山”,那是他在海口时攒下的存货,虽然皱了点,但在这种小村子里,依然是拿得出手的硬通货。他用左手熟练地抽出一支,双手捧着递给赵德柱。
赵德柱看着那包烟,又看了看熊罗字那只空荡荡的袖口,眼神中的警惕终于稍稍松动了些。他接过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罗师傅有心了。既然你是来做正经生意的,我们村委会也欢迎。这样吧,我让主任小刘带你去认认门,村里的适龄青年名单我都给你。你要是真能促成几桩好姻缘,我赵德柱亲自给你摆酒道谢。”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熊罗字忙不迭地弓着身子道谢。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村长!村主任!不好了!”
一个年轻人跌跌撞撞地撞了进来,满头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咋回事?嚎啥呢!”赵德柱皱着眉头,劈头盖脸呵斥道。
“后山……后山那帮考古的……他们……他们挖到东西了!”年轻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说是什么……什么楚国的陶罐,还说咱们村底下有大墓!”
赵德柱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什么大墓?哪个大墓?”
“不知道啊!领头的那个女教授,叫什么……林婉,她说那是国家级的文物,要立刻封锁现场!”
熊罗字站在一旁,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林婉?考古队?
他口袋里的青铜残片像是被火舌舔舐过一般,突然烫得灼人。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前脚刚踏进村子,正主后脚就送上门来了。
赵德柱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了熊罗字一眼:“罗师傅,看来咱们村这潭水,要被搅浑了。你这媒人,怕是不好做啊。”
熊罗字心中一凛,随即笑道:“村主任说笑了,我就是个牵线的,谁家有喜事,我都高兴。至于地底下的东西,那是国家的,我这独臂残人,可没那本事去挖。”
赵德柱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挥了挥手:“行了,小刘马上就来。罗师傅,你先去认认门吧。记住,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问的别问。”
“明白,明白。”熊罗字忙不迭地点头哈腰,一步步退了出去。
刚跨出村部大院的门槛,午后毒辣的阳光便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他眼睛生疼,连眨眼都带着钻心的涩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青砖瓦房,隐约看见赵德柱站在窗前,手里夹着那支没点的烟,目光幽深地望着他。
熊罗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赵德柱在试探他,而他也成功地骗过了赵德柱。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那个叫林婉的考古队长,还有她口中的“大墓”,恐怕就是他此行的目标。
“熊师傅,我是小刘,村主任让我带你去认认门。”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年轻姑娘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熊罗字脸上的冷笑瞬间敛得一干二净,眼角耷拉下来,脸上堆起层层叠叠的憨笑,搓着仅剩的那只手道:“哎,刘主任好,麻烦您了,真是给您添乱咯。”
他弓着腰,像个蹒跚的老人似的跟在小刘身后,一步一挪地向着村子深处蹭去。路过那口被厚重石板死死封死的枯井时,他脚底像是粘了胶,故意把脚步放得极慢,眼角余光如利刃般飞快扫过井口。
“熊师傅,那是咱们村的禁地,别看。”小刘察觉到他的目光,连忙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道,“听说那是当年鬼子留下的,井底下……埋着冤魂呢。”
“冤魂?”熊罗字心中一动。
“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是有位守墓的英雄,带着全村人跟鬼子同归于尽了,就埋在这井底下。”小刘说着,打了个寒战,“咱们快走吧。”
熊罗字抿紧唇,再没吐出半个字,脚步木然跟着小刘往前挪,心却早像被线扯着,一下就飘到了那口藏着秘密的古井边上。
守墓的英雄。同归于尽。
爷爷熊德才的名字,像一道闪电,再次划过他的脑海。
看来,这金湾村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而他这只“过江龙”,要想在这深水里摸到那颗“夜明珠”,还得费一番周折。
他悄悄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青铜残片,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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