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横林镇金湾村，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物是人非。这个坐落在天门市郊的村落，仿佛被时间遗忘，依旧保留着七80年代灰扑扑的色调。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树下乘凉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树干上爬满岁月凿下的纹路，树冠如伞如盖，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树根虬结如龙爪，狠狠攥进脚下的泥土。远处的屋舍大多是土坯垒起的瓦房，间或插着几栋新砌的红砖楼，在灰扑扑的底色里显得格外突兀扎眼。
熊罗字深吸一口家乡那裹着田土腥气的湿润空气，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他的目光扫过熟悉的房屋和道路，一切似乎都没变，但一切又都不同了。他知道，自己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揭开深埋地下的秘密。那些曾印满儿时足音的巷陌，如今竟透着一股渗人的静谧，仿佛每一寸泥土下都埋着欲言又止的秘密。他调整呼吸，让自己融入这乡村的节奏，却时刻保持着猎犬般的警觉。
金湾村的清晨笼罩在一层薄雾中，那薄雾如轻纱般缓缓流动，缠绕着远处黛青色的山峦和近处错落的屋舍。空气中弥漫着稻田特有的清腥气，混合着早起人家灶膛里飘出的炊烟暖香，一丝丝、一缕缕，钻进人的鼻腔，勾起遥远而模糊的乡愁。这与海口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的静，是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絮，不仅闷得人心里发沉，连耳朵里都仿佛塞满了这种无声的重量。
他没有直接回那座早已荒废、在记忆中只剩下断壁残垣的老宅，而是先绕道去了村东头，找他那位远房表叔。表叔是村里的老村干部，脸膛黑红得像晒透的熟高粱，皱纹里嵌着半辈子的风霜，在村里是有几分人望和脸面的。
“罗字？你是老熊家的那个伢？”表叔正蹲在门槛上搓麻绳，闻声抬起头，眯起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才从那张经过城市洗礼却仍带着故乡底色的脸庞轮廓上，依稀辨认出几分故人模样，“听说你在海南那边闯荡，做大生意？怎么突然有空回咱们这穷乡僻壤了？”
熊罗字脸上立刻堆起实打实的、近乎憨厚的笑容，动作熟练地从怀里摸出一包未开封的香烟，抽出一根恭敬地递过去，又划燃火柴替表叔点上。他语气里裹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落寞，像蒙了一层灰：“表叔，快别提什么大生意了。外面的钱，听着光鲜，哪是那么好赚的？风里来雨里去，实则就是勉强混口饭吃，全是表面风光罢了。这次回来，一是年纪大了，心里总惦记着家乡，落叶归根嘛；二来……也是在外头漂得累了，想找个踏实稳当的营生，把脚扎扎实实踩在这故土的实地上。”
他故意顿了顿，左右瞥了一眼，才压低了声音，凑近些说：“在海南的时候，机缘巧合，认识了不少搞婚介的朋友，跟着学了点门道。我就想着，咱们村里，山高路远的，是不是也有不少好小伙、好姑娘，因为地方偏、条件差，耽误了终身大事？要是能帮着牵牵线、搭搭桥，成全几桩好事，那也算是一门积德的手艺，不比在外头瞎折腾强？”
“说媒？”表叔愣了一下，捏着烟卷的手指停在半空，随即咧开嘴，发出洪亮而爽朗的大笑，笑声惊起了院里枣树上栖着的几只麻雀，“这倒是个新鲜又正经的事！哎呀，你算是想到点子上了！咱们金湾村，后生们大半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家底单薄，娶媳妇比登天还难，村里的老光棍能凑好几个桌。你要是真能操持这个，那可是行善积德的大好事，村里人肯定念你的好！”
熊罗字心里像揣了块蜜，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悄然落地，第一步计划算是稳稳站住了脚。有了“说媒人”这个正当又受人欢迎的身份做掩护，他接下来在村里走动，东家进西家出，打听消息，观察地形，就不会显得突兀和引人怀疑了。
当晚，他便借宿在表叔家那间收拾得干净却简朴的厢房里。夜渐深，月黑风高，村子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很快也相继熄灭。四下里静得可怕，那是一种仿佛能吸收一切声响的寂静，唯有窗外草丛里，虫豸啃噬草叶的细碎声响，窸窸窣窣，时断时续，反而衬得夜更沉、更诡秘。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窗外极近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猫头鹰叫，那声音尖锐突兀，划破凝固的夜色，直扎进人的耳膜。熊罗字浑身一个激灵，警觉地抬起头，心脏怦怦直跳。他屏住呼吸，透过老旧窗纸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洞，向外窥视。朦胧的月光下，院子里那棵老柿树的影子似乎晃动了一下，一道模糊的黑影极快地闪过墙角，消失不见，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指尖猛地一颤，忙不迭将手中正摩挲的那块冰凉青铜残片胡乱塞回枕边帆布背包的最深处，又下意识攥紧桌上那盏黄铜煤油灯的提绳，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缝漫上来，总算让他稍微定了定神。“噗”的一声，他吹灭了灯火，屋里瞬间陷入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被无限放大。
第二天一早，不知是表叔有心宣传，还是村里消息本就传得快，“熊媒人”的名号就像晨雾一样，悄无声息地弥漫了整个金湾村。熊罗字换上一身更显朴素的粗布衣裳，脸上挂着那副练了半宿的、热情又不失稳重的笑容，脚底下生风似的，开始正式挨家挨户地拜访。名义上，他是认真负责地在了解村里适婚青年的年龄、家境、品貌；实际上，他的眼角余光像最灵敏的探针，搜寻着每一处地势微妙的起伏，记录着每一口看似普通的老井、每一座年代久远的祠堂或碑刻的位置，更仔细捕捉着村民们闲谈中任何可能与“地底”“老坟”“早年传说”相关的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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