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访到村尾一位姓李的孤寡老人时，那间低矮的土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劣质旱烟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老人蜷在散了架似的破旧藤椅里，枯瘦的手指勾着烟杆，听完熊罗字程式化的自我介绍和来意后，眼皮都没抬一下，既没应声也没接话茬，只是用一双浑浊得几乎看不到瞳孔的眼睛，定定地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像浸了百年寒气的冰锥，要穿透他的皮肉，直剜到骨子里去。就在熊罗字被看得有些发毛，准备再次开口时，老人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长得真像那个人……那个守墓人。”
熊罗字的心猛地一沉，跟着狠狠一跳，像是被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无形之手死死攥紧，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他忙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指节在裤缝后暗暗攥紧，脸上努力维持着方才亲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像被冻住一般，僵硬得扯动了脸颊的肌肉：“守墓人？李大爷，您说的是谁？咱们村以前还有专门守墓的？”
“还能是谁？熊德才呗。”老人慢吞吞地吧嗒了一口旱烟，辛辣的烟雾升腾起来，在他沟壑纵横的脸前缭绕，让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和敬畏，仿佛看向了遥远的过去，“那是条真正的硬汉子，骨头里都浸着铁锈似的硬气。当年，鬼子的小队端着枪进了村，那狼子野心，明摆着就是冲咱们地底下的东西来的。结果呢？熊德才带着几个本家的汉子，愣是把鬼子引到了地方……同归于尽呐。那地底下传来的轰鸣，闷雷似的，连着响，房子都在晃，我那时还小，躲在炕洞里，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熊罗字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窜起，顺着脊柱一路往上钻，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连后颈的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
熊德才——那是母亲临终前，在断续呓语中反复念叨，他却从未谋面的爷爷。
“那……后来呢？”他喉咙有些发干，小心翼翼地试探，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屋里弥漫的、由往事和烟雾构成的某种禁忌氛围，“地下的东西……鬼子，或者后来的人，挖出来了吗？”
老人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缓缓转了转，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土墙框住的、辽远而阴沉的天穹，仿佛他的视线已经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段浸透了血与火、恐惧与牺牲的岁月。他摇了摇头，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然后神秘兮兮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的声音干涩得像秋风刮过坟头的枯叶：“没挖出来。哪能挖出来呢？听说那地方，从根子上就带着邪性，被下了咒的。谁要是动了贪念，想碰那座墓，甭管是东洋鬼子还是自己人，就会遭报应，断子绝嗣，不得好死。你外公……熊德才，他啊，就是个倔驴，认死理。他可不是为了里头可能有的宝贝，他是为了守那个‘规矩’，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最后，他就是用自己的命，把鬼子的贪心和那座吃人的墓，一起封在了地底下，深深地埋了，谁也甭想再找到，再碰。”
说完这番话，老人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精神气，也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沾着晦气的禁忌，唯恐招惹来不祥。他不再理会熊罗字，佝偻着背，艰难地转过身，面朝着斑驳的土墙，自顾自地哼起了一段不成调却异常苍凉古老的曲谣。那调子七拐八弯，嗓音沙哑破碎，像是招引迷失的魂灵，又像是在哀悼永逝的时光与生命。
熊罗字几乎是踉跄着跌撞出老人那间昏暗潮湿、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土屋。正午的阳光正烈，毫无遮拦地从高天倾泻下来，白晃晃一片，像无数淬了火的钢针，猛然刺入他习惯了昏暗的双眼，疼得他眼前发黑，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可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生理上的刺痛，一股灼热又带着战栗的兴奋，像地下奔涌的岩浆，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叫他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呼吸都粗重得发烫。阳光越是猛烈，越是炙烤着大地，他心中那个幽暗的、蛰伏已久的念头就越是清晰、越是炽热地燃烧起来。
“封在地底下……原封不动……”他无声地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颗火种，落在他干渴皲裂、充满欲望的心田里，瞬间燃起熊熊烈焰。
这意味着，那座只在母亲模糊的呓语和村民讳莫如深、闪烁其词的传说里出现的“天子墓”，那座可能汇聚了无法想象之财富与秘密的千年宝库，连同墓中数不清的、足以让任何行家疯狂的奇珍异宝、古器秘藏，极有可能仍完好无损地、原封不动地沉睡在金湾村这片土地的某个最隐秘、最深邃的角落，被死亡、时光和鲜血共同封印，等待着第一个真正找到它、开启它的人。
而他怀里贴身藏着的那块冰凉坚硬、纹路诡异的青铜残片，这是来自母亲临终前紧紧攥着、死不松手的遗物，这或许就是家族血脉中传承的、解开那个被死亡与时光“封印”之地的唯一钥匙，是通往泼天富贵和惊天秘密的最后路线图。
但他全副心神都被这惊人的可能性所占据，没有注意到，在村口那棵虬枝盘结、树冠如盖、据说有上百年树龄的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笔挺黑色中山装、戴着深色墨镜的男人，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不知已伫立了多久，正默默地、牢牢地注视着他从李大爷家出来后的每一丝神情变化、每一个脚步走向。那人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灰白惨淡，却忘了弹掉。他的目光透过深色的镜片，冰冷而精准，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捕食者，仿佛早已看穿了这个四处打听、堆着笑脸的“说媒人”皮囊之下，所隐藏的灼热贪婪、精心算计与孤注一掷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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