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罗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目光扫过槐树下那处围着几个晒太阳老人的石磨盘，脸上瞬间调整好表情，堆起那副走村串巷练就的职业性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和热络，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去。
“大爷，几位大爷，晌午好啊，打扰一下，跟您几位打听个事儿。”他声音清亮，语气自然，“我是县里妇联那边介绍过来的，专门帮人说媒牵线，听说咱们村西头王家的二丫头年纪正合适，正要寻婆家呢？我这头正好登记了几位县里厂矿单位的好青年，工作稳当，人品周正，条件顶不错的，特意过来问问情况，看看有没有这份缘分。”
围坐在石磨盘边的几个老人停下了原本低声地闲聊，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互相之间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复杂而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对外来者本能的警惕，有对“说媒”这事本身的审视，还有一丝更深层、不易察觉的排斥与疏离。其中一个脸颊干瘦、手指被烟熏得焦黄的老汉，慢吞吞地举起手中的黄铜旱烟袋，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让那烟雾在午后的热空气中不紧不慢地散开、扭曲，这才撩起眼皮，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属于乡村的慵懒尾音：“王家丫头？你说村西头老木匠王老蔫家的二闺女？早两年就嫁啦，嫁到县城供销社主任家去了，现在娃娃都会打酱油了。后生，你这消息……可不灵通啊，差得远哩。”
“哦？哎呀呀，瞧我这工作做的！”熊罗字脸上立刻适时地露出十足的懊恼和尴尬，他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懊恼之色更甚，“信息滞后了，县里给的名单更新不及时，害我白跑一趟，真是对不住，打扰几位大爷清静了。”
“后生，你是哪一房的？回来找谁？”
“我爷爷，叫熊德才。”熊罗字的心脏在胸腔里微微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攥。他试探着，清晰地吐出这个在心底默念过千百次、承载着复杂血缘与隐秘使命的名字，同时眼睛一眨不眨，如同最敏锐的猎人，仔细观察着对面老汉脸上每一丝肌肉的抽动、眼中每一缕情绪的波动。
“砰！”
一声沉闷却刺耳的撞击声骤然响起！老汉那只青筋虬结、布满老年斑的手，猛地将黄铜烟袋锅狠狠磕在身旁坚硬冰凉的石墩边缘，用力之大，让几点猩红的火星激烈地迸溅出来，落在干燥的尘土里，瞬间熄灭。老汉的手背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熊德才？！”老汉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厉中带着一种压抑了数十年、已然变质发酵的愤怒，以及深植骨髓、代代相传的恐惧，那声音刮擦着空气，令人耳膜不适，“你是那个‘守墓疯子’的孙子？！他……他当年不是绝了户吗？怎么还有后人流在外面？！”
夜幕如同搅不开的浓稠墨汁，丝丝缕缕浸透金湾村的每一个缝隙，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残喘的天光。熊罗字最终被村支书——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脸上总带着公事公办神色的年轻干部——安排住下。地点是村小学角落里一栋早已弃用的破旧平房，临时腾出了一间勉强能住人的宿舍。房间狭**仄，仅塞得下一张稍动便吱呀乱响的木板床、一张一碰就摇摇晃晃的旧书桌，还有一条腿垫着碎砖的瘸腿方凳。墙壁上糊着早已发黄脆裂、字迹模糊的旧报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潮湿霉味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古怪气味。村支书对熊罗字这个“县里介绍来的人”表面上还算维持着基本的客气，亲自端来了一壶热水和两个冷硬的馒头，但对于他白天在村里寻亲问祖，尤其是提及“熊家”和“熊德才”的举动，却表现得异常含糊其词，语焉不详，只是反复念叨着村里现在的重心是抓生产、搞建设、奔小康，老辈人那些陈年旧事、是是非非，早就没个准话，也犯不着再去翻腾，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希望他到此为止的暗示。
躺在床上，身下的硬板床硌得人生疼，熊罗字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被漏雨浸出的深色水渍痕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窗外是死一般的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更添荒凉。白天老汉那句“守墓疯子”像一道带着倒刺的烙印，又像跗骨之疽的恶毒魔咒，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地嘶吼、回荡、切割着他的神经。母亲在世时，总带着化不开的哀戚，每次问及外公，都只含糊带过，从不说他的具体死因，只反复念叨是在“战乱”中“没了”，叮嘱他以后永远不要回老家乡下。但在这些村民的口中，在金湾村这片土地上，熊德才显然不仅仅是一个逝去的名字，而是一个代表着恐怖、禁忌与不祥的符号。
他再次摸索着，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块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青铜残片。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他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铜锈和刻痕，在煤油灯那朵昏黄、摇曳不定的小小火苗映照下，将残片一寸寸倾斜，仔细端详每一个细微的角落。光影在古老的纹路上跳动，那些神秘的星象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缓缓流转。
“守墓……天子墓……”他对着残片，如同对着一个沉默的古老灵魂，喃喃自语。
突然，他的手指停顿了。在青铜残片的背面，一个之前被厚重铜锈和污垢完全覆盖的角落，在煤油灯特定角度的照射下，他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自然锈蚀的刻痕。那些痕迹被岁月的尘埃深深掩埋，早已模糊难辨，可当他凝聚全部心神，细细看去，仍能隐约感受到一种古楚文字特有的、诡谲而张扬的风骨，如同蛰伏的兽纹。
他深吸一口气，将狂跳的心狠狠按捺在胸腔里，从身侧磨起毛边的旧帆布包里翻出个绒布裹着的放大镜，又拧开锈迹斑斑的水壶盖，倒出一点清水，小心翼翼滴在那隐秘的角落。接着扯过衣袖最干净的一角，蘸着那点清水，如对待易碎的琉璃般，极其轻柔、耐心地反复擦拭。铜锈在水的浸润和细微摩擦下，一点点剥落。借助放大镜的凸透镜，几个断断续续、笔画残缺的字迹，如同沉船冲破千年沉沙，一点点浮出水面，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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