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敛了敛心神，快步走到门前，仅存的右臂肌肉绷紧，掌心扣住冰凉的木门边缘，猛地用力一推。
“吱呀——嘎——”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更加浓烈、混杂着陈腐霉味、尘土气息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木头和廉价香烛混合的怪异味道，猛地扑面而来，呛得他鼻尖一酸，几乎要咳嗽出来。
堂屋里光线昏沉得像浸在墨水里，唯有破漏窗棂透进的几缕微光，如同生锈的银针，勉强在满室尘灰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正中靠墙处，摆着一张落满厚灰的旧供桌，桌上赫然供奉着一块黑漆木灵位，上面用褪色的白漆写着“先考熊公德才之灵位”。灵位前的小香炉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香灰，插着几根早已腐朽断裂的残香梗，显然已有多年无人祭拜。
熊罗字走到供桌前，停下脚步。他没有依照旧俗双膝下跪，而是右腿微屈，单膝沉稳点地——纵然只有一只手臂能借力，整套动作却如松针坠地，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从帆布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三支线香，用火柴“嗤”地一声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跳动，映亮了他半张凝重的脸。他将香双手举过头顶，拜了三拜，然后上前，将香稳稳地插进那冰冷厚重的香灰之中。
“爷爷，不肖孙子熊罗字，回来了。”他在心里默默念叨，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您孙子我没出息，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一事无成，走投无路了。但我没忘本，我带了您当年没能带走、妈妈拼死藏下的东西……回来了。”
青烟袅袅升起，笔直一线，在这死寂得能听见尘埃落地声的空气中，像一根细针，扎得人心里发紧。
他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堂屋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件蒙尘的家具，每一处墙角的阴影。作为明面上的“说媒人”，他需要合情合理地走遍村子的每一户人家，打听适龄男女，绘制一幅人际关系与地理方位的活地图；而作为熊德才的后人，作为青铜残片当前的持有者，他真正的使命，是在这座充满回忆与秘密的老宅里，找到那个通往地底世界的、被隐藏了半个世纪的入口。
他转向东厢房，那是母亲生前无数次提及、她出阁前一直居住的房间。房间比堂屋更显破败，一张挂着残破蚊帐的木床，帐布上的破洞像一只只失神的眼；一个柜门歪斜的旧衣柜，合不严的缝里积着厚厚的灰；还有一张靠墙摆放、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书桌，桌沿的木纹里嵌着半块褪色的橡皮。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却处处留着生活过的痕迹。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伸出左手完好的手指，屈起指节，在书桌附近地面的青砖上，由外向内，由轻到重，有规律地轻轻敲击。
笃、笃、笃……
声音沉闷厚重，是实心的青砖。
他移动位置，继续敲击。
笃、笃、笃……
传出的依旧是沉闷厚重的声响。
当他敲到书桌正下方、靠近墙角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砖时——
“咚、咚、咚。”
声音变了！变得清脆、空灵，带着明显的回响！
这不是实心的！下面是空的！
他的心跳先是陡然漏了一拍，仿佛瞬间停滞，随即又以加倍的速度狂跳起来，撞击着耳膜，血液奔流的声音在颅内轰鸣。在海南颠沛流离、躲债藏身的那些日夜，他对着那张青铜残片反复摩挲、研究、临摹，几乎将上面的每一道刻痕都印在了脑子里。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星图，结合他从黑市淘来的残破古籍印证，并非普通天文星象，而是楚人巫觋体系中一种极为隐秘的“地听术”标记，专门用来标示地下空腔、密室或甬道的结构与方位。残片边缘，有一个不起眼的、刻意铸出的三角形凹槽指向，与他之前依据母亲描述和老宅布局推测的方位，以及此刻这间屋子的具体坐向，完全吻合！
就是这里！入口就在这下面！
他强压住那股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激动，猛地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屋内，搜寻可用的工具。在房间另一侧的墙角，堆着一些破烂杂物，其中赫然有一把木柄几乎腐烂、但铁头部分尚存、锈迹斑斑的老式铁锹。他走过去，拿起铁锹，掂了掂分量。
不能从正屋堂而皇之地挖。他提着铁锹，避开正门，轻手轻脚地挪到房间的后窗。窗户早已没了窗扇，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方洞。他灵活地翻了出去，落地时踩在松软的泥地上，悄无声息。
后院是一片彻底荒弃的菜园子，面积不大，但显然多年无人打理，半人高的蒿草、荆棘和不知名的藤蔓疯长着，纠缠盘绕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网，连脚下的地方都难找，更别提看清地面原本的样貌。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可草叶上挂满的水珠，才几步就打湿了他的裤腿。他凭着脑海中母亲儿时的描述（菜园里曾有一口废弃的腌菜窖），还有残片上“地听术”标记指引的相对方位，拨开层层阻碍，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菜园中央摸索前进。
终于，在几乎位于菜园正中心，他脚下的触感发生了变化。那里的泥土不像周围被草根牢牢攥住那般坚实，反而异常松软虚浮，踩上去微微下陷，与周遭土地的质感格格不入。拨开表面一层茂密的杂草，可以看到一个不甚明显、但确实微微隆起的土包，形状不规则，像是一个小小的坟丘。
“就是这里。”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兴奋。
熊罗字不再犹豫，双手握住铁锹木柄（右手只能虚扶），对准土包中心，用力铲了下去。
“扑哧。”
湿冷的泥土被轻易翻开，带着一股浓郁的、腥甜中夹杂着铁锈和腐殖质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黏腻地粘在他的手背上、衣服上、脸上。他闷着头，一锹接着一锹，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落魄、不甘和渴望都倾注在这挖掘之中。泥土被不断抛向身后，坑洞越来越深，直到——
“当！”
一声沉闷而结实的撞击声，铁锹头狠狠磕在了一块坚硬的、绝非土石的障碍物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喘着粗气，膝盖重重砸在坑边的泥地里，左手手指翻飞，疯了似的扒开覆盖在上面的湿泥。下面露出了一块巨大的、表面粗糙的青石板！石板边缘并不规整，像是天然形成稍加打磨，上面还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似花似兽又似云雷的古怪花纹，被泥土长年侵蚀，难以辨认全貌。
找到了！！
他用左手五指死死抠住石板一侧隐约的缝隙边缘，腰腿同时发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起——！”
石板竟比他想象的轻上不少，许是底下有支撑的缘故。它发出沉闷的“隆隆”摩擦声，带着积年的潮气缓缓向一侧移开，黑黢黢的隐藏空间猛地暴露在他眼前。
“呼——”
一股仿佛冰窖里储存了数百年的阴冷气流，猛地从地底窜了出来，扑面吹在他的脸上，让他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气流中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尘封了半个世纪以上的腐朽气息，有泥土的腥，有石头的凉，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古旧书籍和金属混合的奇异味道。
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仿佛通往地狱的洞口，边缘是粗糙凿刻的石壁，借着上方透下的微光，隐约可见洞口内侧有向下的、简陋的石阶，一级一级，蜿蜒深入无边的黑暗之中，深不见底。
熊罗字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他从湿透的裤子口袋里摸出那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咔嚓一声按动。
一簇小小的火苗蹿了出来，在洞口涌出的阴冷气流中颤颤巍巍地摇曳着，忽明忽暗，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将他的脸映照得明灭不定。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将打火机尽量伸向洞口下方。
火苗照亮了前方几尺的范围：石阶确实存在，陡峭向下，表面湿滑，长满了深色的苔藓类植物。更深处，光芒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虚无和寒意。
巨大的诱惑如藤蔓般缠上心头，未知的恐惧却像冰锥一样狠狠扎着他的神经，两种情绪同时攫住了他。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踏出那一步时——
“熊媒人？熊罗字？你在里面吗？”
院墙外，突然传来了清晰的呼喊声，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村主任让你赶紧去村委会开会呢！说有要紧事商量，人都到齐了！”他应了一声，此前，他像幽灵一样穿过小巷，来到老宅后院，扒开杂草，那块青石板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这一次，他带上了手电筒和绳子，深吸一口气，再次掀开石板，踏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他应了一声，提着包走出后院。
在转身迈出脚步的瞬间，他飞快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个被杂草遮得严严实实的洞口。他知道，他找到了回家的路，也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金湾村的平静，即将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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