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林陌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在杂役房老老实实点货对账。刘管事看他勤快，交代的活儿都完成得利索，对他脸色好看了不少，偶尔还能搭上两句话。
从刘管事嘴里，林陌还真打听到了点有用的消息。
外院确实有些管事会接“私活”，大多是帮城里一些小商铺处理点麻烦。比如，西街张记绸缎庄最近老丢货，怀疑是内鬼，但没证据，想请人暗中盯着。又比如，南城李记药铺进了批药材，送货的说路上不太平，想多雇两个人押车。
这些活计报酬都不高，也就几两银子，但胜在安全，就在城里。
林陌要的不是这种。
他旁敲侧击，终于从刘管事一个爱喝酒的老伙计那儿，听到个有点意思的。
“城北老鸦山脚下，有个姓赵的果农，承包了一片老林子，种了些山梨和毛栗。最近不知道惹了什么，林子里老丢果子，还有些果树莫名其妙被折断。他怀疑是山里的野物，或者……是有人捣乱。报过官，官府去看了一眼，说没见着大兽痕迹，也没抓到人，就不了了之了。”
“老赵急啊，眼看到手的收成要打水漂。他悬赏十两银子，找人去林子里守几夜，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作祟。要是能解决，再加五两。活儿有点瘆人，又在外头，愿意接的人不多。”
守夜，抓“贼”，在城外老林子里。
有点风险，但听起来不像有性命之忧。而且十五两银子，对林陌他们来说，不算少了。
最关键的是，老鸦山……就在废矿坑南边，不算太远。
林陌心里有了计较。
他找了个由头，告了半天假，先去老鸦山脚找到了那个果农老赵。
老赵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愁眉苦脸，一听有人愿意接这晦气活儿，赶紧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还带着林陌去林子里转了小半圈。
林子不小，果树东一片西一片。确实有些树枝被折断，地上有散落的、被啃了几口的烂果子。痕迹很杂，不像是大型野兽，倒像是什么小东西成群祸害的。但老赵信誓旦旦，说他半夜听到过林子里有“怪声”，不像普通野兽。
林陌仔细看了，没发现什么明显的“标签”或异常能量痕迹。他答应老赵，回去找两个帮手，明晚就过来。
谈妥了，他立刻去找叶辰和王铁柱。
叶辰自然没二话。王铁柱听说要去野外守夜抓“贼”，不但不怕，反而跃跃欲试，拍着胸脯说正好试试他新打的几件“小玩意儿”。
三人约好，明天傍晚在城北门外汇合。
……
第二天傍晚，夕阳西下。
林陌提前跟刘管事打了招呼，说有个远房亲戚进城，晚上得去安顿一下。刘管事没多问，挥挥手准了。
他回小院，换上一身更利索的深色旧衣服，把玄尘道长的心得册子、慕容执事的玉牌，还有那截用布裹了好几层的暗金“手指”，都仔细藏在床下一个隐秘的墙缝里——那里是他前几天偷偷掏的。
只带了那个锈罗盘，几块干粮，一竹筒水，还有一把从库房“报废”兵器里挑出来的、还算完好的短匕首。
赶到北门外时，叶辰和王铁柱已经到了。
叶辰也换了身利落的深灰色短打，背了个小包袱，腰后别着他那把旧短刀。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王铁柱则让林陌开了眼。
这壮汉背了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大背篓！里面鼓鼓囊囊，用油布盖着。他自己则穿了件厚实的牛皮坎肩，手里拎着一根……林陌仔细一看，居然是根一头被砸扁、磨出尖角的熟铁棍！棍子有鸭蛋粗细，黑沉沉的，看着就分量十足。
“王大哥，你这是……”林陌指了指那背篓。
“嘿嘿，家伙事儿！”王铁柱得意地拍了拍背篓，“守夜嘛，得准备周全！我带了强筋绳索，几张自制的铁线扣（简易捕兽夹），一包防虫蛇的药粉，还有几个我新琢磨的‘小炮仗’！”
“小……炮仗？”叶辰嘴角抽了抽。
“对！用硝石、硫磺加点别的东西配的，声音响，还能冒浓烟！吓唬野兽或者人，最好使！”王铁柱说得眉飞色舞。
林陌也笑了。这王铁柱，还真是个“技术型人才”。
“行，有备无患。走吧，路上说。”
三人离开官道，拐上通往老鸦山的小路。
路上，林陌把老赵说的情况，和自己白天看到的，详细说了一遍。
“听着不像是大东西。”叶辰分析道，“可能是獾、果子狸之类的小兽，成群了，祸害得就厉害。或者是……有人装神弄鬼，偷果子。”
“管他是什么，去了就知道。”王铁柱瓮声瓮气，“我带了铁线扣，要是小兽，一夹一个准。要是人……嘿嘿，我这铁棍也不是吃素的。”
林陌点头：“见机行事。安全第一。我们的主要目的是熟悉配合，顺便赚点钱。真要是对付不了的，别硬来。”
“明白。”叶辰和王铁柱都应了。
走到老鸦山脚那片果林时，天已经黑透了。
一弯残月挂在天边，光线很暗。山林里黑黢黢的，夜风吹过树叶，哗哗响，偶尔夹杂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显得格外渗人。
老赵提着盏气死风灯，在林边一个小窝棚前等着。看见林陌带了两个人来，稍微松了口气，但又有点担心地看着人高马大、背着古怪背篓的王铁柱。
“三位……真有把握？”老赵声音有点颤。
“赵老伯放心，我们尽力。”林陌安抚道，“您回去歇着吧，今晚林子交给我们。无论听到什么动静，您都别过来。”
“哎，好，好……”老赵把灯笼留下，又指了个方向，“那边，林子里有间看林人歇脚的小木屋，破了点，但能挡风。三位要是累了，可以轮流去歇歇脚。我……我先回去了。”
老赵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山林边，就剩下他们三人，和一盏孤零零的灯笼。
“现在怎么弄？”叶辰看向林陌。
林陌提起灯笼，看了看黑压压的林子：“先大致转一圈，看看情况。然后，去那个小木屋，商量下怎么守。”
三人排成简单的队形。叶辰打头，他眼神好，对山林也熟悉些。林陌提着灯笼在中间照亮。王铁柱殿后，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慢慢走进林子。
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照亮脚下一点路。灯笼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反而让更远处显得更加幽深。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很快，他们看到了那些被祸害的果树。枝桠断裂，果子或被啃食，或掉落在地，踩上去烂乎乎的。
“看这里。”叶辰蹲下，指着地上一些杂乱的小脚印，“像是……狐狸？或者黄鼠狼？但脚印有点多，也太杂了。”
林陌也蹲下看。脚印很浅，大小不一，确实不像一种动物留下的。
“去小木屋。”他站起身。
小木屋在林子里一处稍微开阔点的坡地上。确实很破，门板歪斜，窗户只剩个洞。但好歹有个屋顶，能挡露水。
三人进去，王铁柱从背篓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屋里一个破瓦盆里残留的半截蜡烛头。
昏黄的光照亮了小木屋。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木床，一张瘸腿桌子，积了厚厚的灰。
“今晚怎么守？”叶辰问。
“两人一组，轮流守夜。每组守两个时辰。”林陌想了想，“王大哥和我先守上半夜。叶辰，你抓紧时间休息。下半夜，叶辰和王大哥守，我休息。有情况，立刻叫醒所有人。”
“行。”叶辰没意见，走到破木床边，也不嫌脏，和衣躺下，抱着短刀，闭目养神。他跑过货，知道抓紧时间休息的重要性。
王铁柱把背篓放下，从里面拿出那几个所谓的“小炮仗”，还有铁线扣、绳索，一一检查。
林陌则提着灯笼，在小木屋周围慢慢转了一圈，仔细观察。
一切正常。
回到屋里，他吹熄了蜡烛，只留下灯笼放在门口，自己则搬了块石头，坐在门内阴影里，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王铁柱坐到他旁边，手里攥着铁棍，眼睛瞪得像铜铃。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越来越深。山林里的各种细微声响，反而清晰起来。虫鸣，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兽吼。
平安无事。
上半夜快过去时，林陌正准备叫醒叶辰换班。
忽然，他耳朵一动。
林子深处，传来一点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很杂，像是有很多小东西在落叶上快速跑动。
“来了。”林陌低声道，轻轻推醒了叶辰。
叶辰瞬间清醒，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凑到门边。
王铁柱也握紧了铁棍，屏住呼吸。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不是从一个方向，好像是从林子里好几个地方，同时向这边靠近。
“点灯？”叶辰用气声问。
“别急。”林陌摇头，侧耳细听。声音很杂，很轻快，不像大型动物。
他悄悄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只见林子里影影绰绰，似乎有很多矮小的黑影，在树木和灌木间快速穿梭，动作敏捷得不可思议。
黑影不大，看着比猫大点，比狗小点。但数量……似乎不少！
“是妖兽？”王铁柱也看到了，声音有点发紧。
“不像。”叶辰皱眉，“妖兽气息不是这样。这东西……怎么看着有点怪？”
正说着，一个黑影似乎发现了小木屋，停下了。它人立起来，朝着木屋方向，似乎在“看”。
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林陌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只……猴子？
不，不是普通的猴子。
它大概有土狗大小，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乱糟糟的短毛。脸有点像猴子，但吻部更尖，耳朵很大，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幽的绿光。最奇特的是它的前肢，比普通猴子更长，更灵活，爪子尖利。后肢则相对粗短。
它站在那里，歪着头，打量着木屋，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狡黠？
“这是……山魈？还是狌狌？”叶辰不太确定。他听说过山里有些精怪，但没见过。
“管他是什么！”王铁柱低吼一声，“祸害果子的肯定是它们！看这数量！”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只“猴子”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短促的嘶叫。
霎时间，周围林子里，响起了更多的呼应声。
“吱吱！”
“嘎！”
几十、上百道灰褐色的矮小身影，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冒了出来，绿油油的眼睛，齐刷刷盯着小木屋。
它们没有立刻冲上来，而是开始围着木屋快速移动，发出嘈杂的嘶叫，像是在交流，又像是在威吓。
“被包围了！”叶辰拔出短刀，脸色凝重。
“妈的，这么多！”王铁柱也紧张起来，握紧了铁棍。
林陌心脏也是怦怦直跳。他没想到会是这种东西，数量还这么多！看它们那灵活敏捷的样子，还有眼神里的狡黠，绝不好对付。
“别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它们怕火！把灯笼挑亮！王大哥，你的‘炮仗’呢？准备好！”
“在这儿！”王铁柱立刻从怀里摸出几个黑乎乎的、鸡蛋大小的泥球，上面插着短短的引线。
“叶辰，你护住左边！王大哥，右边！我正面！”林陌快速分配，“先用火和响声吓退它们！别让它们近身！”
“好！”
三人背靠背站定。林陌挑亮了灯笼，高高举起。
火光猛地一亮，映照出周围那些“猴子”狰狞的样貌和绿油油的眼睛。
猴群似乎被火光惊了一下，骚动起来，发出更刺耳的尖叫，但并没有后退，反而因为躁动，显得更加狂乱。
“吱——！”
那只最先出现的、体型稍大的“猴子”头领，猛地尖叫一声，前爪一挥。
猴群动了！
几十道灰影，从四面八方，尖叫着扑向小木屋！
“丢！”林陌大吼。
王铁柱早就点燃了引线，看准猴群最密集的方向，奋力将两个“炮仗”扔了出去！
泥球划出弧线，落入猴群。
砰！砰！
两声不算太响、但异常沉闷的爆响炸开！伴随着大团呛人的黄白色浓烟！
“吱吱吱——！”
被爆炸和浓烟笼罩的猴子们发出惊恐凄厉的惨叫，瞬间乱作一团。浓烟刺激得它们眼泪鼻涕横流，咳嗽不止，攻势为之一滞。
“有用！”叶辰精神一振，挥舞短刀，逼退了两只从侧面扑来的猴子。
“再来！”王铁柱又摸出两个，点燃扔出。
又是两声爆响，浓烟弥漫。
猴群彻底乱了。它们似乎从未遇到过这种“武器”，被爆炸声和浓烟吓得魂飞魄散，大部分开始尖叫着向后溃散，钻进林子深处。
只有那只头领猴子，和十几只特别凶悍的，还在烟雾外围逡巡，呲牙咧嘴，发出威胁的低吼，但也不敢再轻易靠近。
“趁现在！”林陌高喊，“王大哥，铁线扣！叶辰，跟我上，赶走它们！”
王铁柱迅速拿出几个铁线扣，咔哒咔哒布在木屋门口和窗户附近。
林陌和叶辰则挥舞着灯笼和短刀，主动朝着那头领猴子逼去。
头领猴子见两人冲来，眼中凶光一闪，尖叫一声，竟不后退，反而纵身一跃，锋利的前爪直抓林陌面门！
速度快得惊人！
林陌早有防备，猛地侧身，手中短匕向上撩去！
嗤！
匕首划中了猴子的前臂，带出一溜血花！但猴子皮毛厚实，伤口不深。
猴子吃痛，厉叫一声，在半空中诡异一扭，另一只爪子扫向林陌脖颈！
“小心！”叶辰的短刀及时赶到，架开了这一爪。
两人一猴，瞬间缠斗在一起。这头领猴子异常灵活凶悍，力气也不小，利爪挥舞，带起呼呼风声。
但林陌和叶辰配合默契。林陌冷静，总能用最小的动作避开攻击，匕首专找猴子关节、眼睛等脆弱处招呼。叶辰勇猛，短刀势大力沉，逼得猴子不敢硬接。
几个回合下来，猴子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动作慢了下来。
它眼中终于露出惧色，虚晃一爪，逼退叶辰，尖叫一声，转身就逃！几下就窜进了林子深处，消失不见。
剩下的那些猴子，见头领跑了，也发出一阵慌乱的叫声，纷纷掉头钻进了黑暗里。
转眼间，刚才还危机四伏的木屋周围，跑得一只不剩。只有地上散落的几撮灰毛，和点点血迹，证明刚才的激斗。
浓烟渐渐散去。
三人背靠背站着，喘着粗气，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猴群逃窜声，再没别的了。
“走……走了？”王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他刚才也打退了两只试图偷袭的猴子，胳膊上被抓了几道血痕，但无大碍。
“暂时走了。”林陌也松了口气，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刚才真是险，要不是王铁柱的“炮仗”打乱了猴群阵脚，三人被这么多猴子围攻，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叶辰看着手臂上被猴子抓破的衣服，心有余悸。
“不像普通野兽。”林陌摇头，“有点灵智，会协同攻击，还怕烟火爆炸。可能是……某种低级的精怪，或者变异的兽群。”
“管他是什么，反正被打跑了！”王铁柱兴奋起来，“林兄弟，你那声东击西的法子，还有我的‘炮仗’，真管用！叶辰兄弟，你刀法也不错！”
叶辰笑了笑，没说话。刚才并肩作战，他对王铁柱的莽勇和那些奇奇怪怪的工具，也多了点认可。
“别大意。”林陌道，“它们可能还会回来。接下来，得提高警惕。叶辰，王大哥，你们先去休息。我来守第一班。一个时辰后换人。”
这次，叶辰和王铁柱都没推辞。刚才一番激斗，确实消耗不小。
两人抓紧时间休息。
林陌坐在门口，耳朵竖起，听着林子里每一丝风吹草动。
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带血的短匕。
刚才的战斗，短暂，但凶险。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
生疏，紧张，但也……有种异样的刺激。
他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林，那里隐藏着未知的危险，也可能藏着机遇。
就像这截暗金“手指”，就像那些顶着标签的穿越者同僚。
前路不明，但他忽然觉得，有身边这两个虽然还不成熟、但值得信任的伙伴，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夜风吹过，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和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
这只是开始。
团队的第一战，赢了。
虽然赢得有点侥幸，但赢了就是赢了。
接下来，还有更多硬仗要打。
他得带着这支草台班子，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闯出一条路来。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锈罗盘。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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