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林陌如约去了铁匠铺。
还没走到铺子门口，就听见里面“哐哐”的敲打声，还有王铁柱兴奋的大嗓门。
“……成了！真成了！这劲儿，这气儿，真他娘足！”
林陌走进去。
铺子里热浪扑面。炉火烧得正旺。王铁柱光着膀子，围着条油腻腻的皮围裙，正对着一件怪模怪样的东西咧嘴笑。
那是个半人高、用薄铁皮箍起来的圆柱形罐子，上下有盖，侧面接出两根管子，一根连着小风箱，一根嗤嗤往外喷着白色蒸汽。
正是林陌前几天说的“双动式风箱”简易版。看起来粗糙，但****有力，喷出的蒸汽又猛又急。
“林兄弟！你来了！”王铁柱一回头看见他，眼睛放光，冲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就往那罐子前拽，“你看！按你说的法子做的！真行！这鼓风的劲儿，比原来那个破皮囊强了至少三成！炉火都旺了不少！”
他满脸都是黑灰，但笑容灿烂，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恭喜王大哥。”林陌也笑了。能帮上忙，他也高兴。
“这还不是最绝的！”王铁柱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指了指铺子后头用布帘子隔开的小间，“你那宝贝木头，在里头蒸着呢。我按你说的，慢火，水一直滚着，蒸汽没断过。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
林陌心头一跳：“去看看？”
“走！”
两人掀开布帘进去。小间更热，水汽弥漫。正中架着个小泥炉，上面坐着一个密封的厚壁小铁罐，罐盖用湿布层层包裹压紧。罐子侧面有个小孔，连着根细竹管，竹管另一头伸进一个装凉水的瓦盆里，凝结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
这是王铁柱自己琢磨的简易蒸汽装置。虽然粗糙，但有效。
“就这个。”王铁柱指着小铁罐，搓着手，既兴奋又有点紧张，“蒸了整整三天两夜。昨儿个我停火凉了一会儿，轻轻敲了敲，听着里面木头的声音，松了不少！应该能剥了！”
林陌凑近，仔细看。铁罐密封得很好，只有蒸汽从竹管出口微微溢出。
“现在能开吗？”
“能！火我已经撤了有一会儿了，罐子没那么烫了。就是得小心，蒸汽还热着。”王铁柱说着，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厚布手套，又递给林陌一副。
两人戴好手套，王铁柱小心翼翼地去拧罐盖上的紧固螺栓。
罐盖很紧，蒸汽压力不小。王铁柱憋红了脸，才“嘎吱”一声拧松。
一股滚烫的白色蒸汽“嗤”地冲出来，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股……说不清的、略带腐朽又有点奇异清香的味道。
等蒸汽散得差不多了，王铁柱慢慢揭开盖子。
罐子里面，那截烂木头静静躺在浅浅的、已经变成褐色的热水中。原本焦黑粗糙的表面，此刻被蒸汽焖得颜色发深，木质明显膨松了许多，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来，搭把手，拿出来。”
两人用木夹子，小心地将那截湿漉漉、热乎乎的木头夹出来，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
木头冒着热气，摸上去烫手，但已经不硬了，有些发软。
“现在剥？”王铁柱问，眼睛盯着木头，跃跃欲试。
“剥。小心点，从有裂缝的地方开始。”林陌也屏住呼吸。
王铁柱拿起一把薄而锋利的小刀，用刀尖轻轻探进木头一端焦黑裂口的缝隙里。
被蒸汽焖透的木头，很容易就被刀尖撬开了一点。他动作很慢，很稳，一点点扩大缝隙，剥离已经变软的木纤维。
一层，两层……
腐朽的木屑簌簌落下。
渐渐的，木头的中心部位，露出了与周围朽木完全不同的颜色。
是暗金色。
不是黄金那种耀眼的金色，而是深沉、内敛、带着岁月打磨痕迹的暗金。
“有东西！”王铁柱低呼一声，动作更加小心。
林陌也凑得更近。他看到了，暗金色的，似乎是一根……圆柱形的物体？大约手指粗细，半尺来长。
王铁柱继续剥离。更多的朽木被剥开。
那暗金色的物体，终于完全显露出来。
不是圆柱。更像是一根……不，不对。
林陌瞳孔微缩。
那是一截“手指”。
准确说，是一截仿造人类手指结构、用某种暗金色金属（或者非金非玉的材料）精密制成的“部件”。
指节分明，关节处甚至有细微的活动结构。指尖圆润，指腹位置隐约能看到极细微的、类似螺纹的刻画。通体暗金，表面没有任何锈蚀，只有一层温润的、类似包浆的光泽。
而在“手指”靠近“手掌”的断口处，截面极其平整，能看到内部是中空的，有复杂的、细小到极点的卡榫和凹槽结构，还有几条比头发丝还细的、颜色不同的、已经干涸的痕迹——可能是某种“线”或者能量回路的残留。
这绝不是普通的装饰品，更不是天然的矿石。
这是一件“造物”。
一件极其精密、充满了“工艺感”和“设计感”的造物的一部分。
王铁柱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他是铁匠，对金属和结构天生敏感。他一看就知道，这玩意儿的工艺水平，远超他的理解。那些细小的卡榫，那些内部的凹槽，那材料的质地……他打了一辈子铁，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这是啥？”他声音有点发干。
林陌没回答。他伸出手，用布垫着，小心地拿起那截暗金色的“手指”。
入手微沉，冰凉。但那种冰凉，并非死物的冰冷，而是一种……稳定的、内敛的凉意。和他当初触摸时感觉到的、透过木头的凉意一样。
他仔细看。在“手指”背面，靠近关节的地方，他发现了几个比米粒还小的、极其模糊的刻痕。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符文。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编号？
其中两个刻痕，隐约组成一个类似“叁”的符号，但更复杂。
而在“指尖”位置，他集中精神，隐约看到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消散殆尽的、淡蓝色的能量光晕，附着在最尖端。
这能量光晕，和他当初“看”到的、藏在木头中心的那个稳定光点，同源，但微弱了千百倍。似乎随着木头被剥离，失去了某种保护和封存，正在缓慢消散。
“林……林兄弟，”王铁柱咽了口唾沫，“这东西……看着邪门啊。不像咱们这儿的手艺。倒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林陌问。
“像是……古书上说的，那种‘机关傀儡’身上的零件！”王铁柱眼睛瞪得溜圆，“我以前听我爷爷喝醉了提过一嘴，说上古时候，有大能者不靠修炼，光靠奇技淫巧，就能做出能动、能打、甚至能思考的‘傀儡’。这……这玩意儿，看着就像！”
机关傀儡？
林陌心头一动。这倒是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截“手指”的精巧结构和内部线路，确实很像某种精密机械的部件。
可如果是傀儡部件，为什么会封在一块烂木头里，丢在林家库房几十年？这木头又是从哪来的？那本游记和杂书里提到的“矿坑石室刻痕”，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王大哥，你再仔细看看，这材料，能认出是什么吗？是某种特殊的金属，还是别的？”
王铁柱接过“手指”，凑到油灯下，又用手指甲小心刮了刮，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甚至还用舌头极轻地舔了一下（林陌看得眼角一跳）。
“不是铁，也不是铜。”王铁柱眉头紧锁，“硬度很高，但又有韧性。不反光，但有种……温润的感觉。像玉，但又比玉沉，比玉韧。怪了，我从没见过这种料子。而且……”
他指着“手指”断口处：“看这里，内部这些卡榫凹槽，做得太细了，现在的工具根本做不出来。还有这些干掉的痕迹，像是以前有东西连着……这玩意儿，肯定不简单！”
他看向林陌，眼神复杂：“林兄弟，这东西……你打算咋办？卖钱？还是……”
“不卖。”林陌摇头，小心地把“手指”拿回来，用干净的软布仔细包好，“这东西来路不明，又牵扯到可能的上古傀儡，贸然出手，麻烦比好处大。先收着，以后再研究。”
“也对。”王铁柱点头，但明显还有些不甘心，围着那截“手指”又转了两圈，“唉，要是能知道这玩意儿原来是什么傀儡上的，怎么用的，那就太带劲了！”
“会有机会的。”林陌把布包揣进怀里，贴身放好。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稳定的凉意。
“王大哥，这次多谢了。没有你的手艺，这东西拿不出来。”
“嗐，说这些！”王铁柱大手一挥，随即又嘿嘿一笑，“不过林兄弟，以后要是再有这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或者又有什么新点子，可一定还得找我！我老王就喜欢琢磨这些！”
“一定。”林陌笑道。这王铁柱，是个实诚人，也是个技术痴，是团队里不可或缺的角色。
“对了，”林陌想起正事，“王大哥，你这边，最近能抽出空吗？我这儿可能有个小活，需要人手，可能得去城外，有点风险，但应该不太大。报酬不会太高，但能练手，也可能有点别的收获。”
“有活？”王铁柱眼睛又是一亮，“有空！太有空了！铺子里最近生意淡，我爹和大哥盯着就行。什么活？打架？还是需要力气手艺？”
“可能要出点力气，也可能需要你懂点‘门道’。”林陌说得含糊，“具体等我安排好了，再跟你细说。也就这几天的事。”
“行！我等你信儿！”王铁柱拍着胸脯。
从铁匠铺出来，天色已经全黑了。
怀里的“手指”隔着衣服传来稳定的凉意，提醒着林陌，今天这个发现，非同小可。
这世界，除了修炼，除了穿越者，看来还藏着不少别的秘密。
上古傀儡……机关术……矿坑石室……
这些东西，和他能看到的“标签”、“漏洞”，以及那些顶着奇怪标签的穿越者之间，有没有联系？
林陌不知道。但他有种预感，自己正在一条线上，越走越深。
他没有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再次走向西城大杂院。
得尽快和叶辰碰个头，也去看看那个紫衣女人的情况。
团队需要尽快动起来。有了“手指”这个意外发现，他对矿坑的兴趣，更大了。
刚走到大杂院附近那条巷子口，他就看到叶辰从另一边匆匆走来，脸色有点不太对。
“林陌！”叶辰看见他，快走几步迎上来，压低声音，“我正想去找你！”
“怎么了？”
“那个女人，”叶辰朝“听雨轩”茶馆方向努了努嘴，“紫衣服那个。今天下午，她离开茶馆后，我悄悄跟了一段。你猜她去了哪儿？”
“哪儿？”
“她去了城东的‘博古斋’！”叶辰声音更低了，“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看到她出来，脸色好像不太好看。然后，你猜我又看到了谁？”
“谁？”
“慕容婉！”叶辰语气带着不可思议，“就考核那天，给你牌子的那个云霞商会的女执事！她从博古斋旁边一条巷子出来，跟那个紫衣女人，走了个面对面！两人好像还对视了一眼，但谁也没说话，就那么错身过去了！”
林陌心头一震。
紫衣女人去了博古斋？那是青阳城最大的、也最神秘的收售古玩奇物的地方，据说背景很深，跟不少修仙势力都有牵扯。
而慕容婉，偏偏也在那时出现在附近？
巧合？
还是……
“还有，”叶辰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我偷听到博古斋门口两个伙计嘀咕，说今天店里来了位‘贵客’，拿着件稀罕东西来询价，但好像没谈拢。说的……好像就是个穿紫衣服的女客。”
林陌眼神闪动。
紫衣女人去博古斋卖东西？没卖成？
她缺钱？还是那东西太扎手，博古斋不敢收？或者，要价太高？
“知道她拿的是什么东西吗？”林陌问。
叶辰摇头：“伙计没说。但看他们那样子，东西肯定不一般。”
林陌沉默。
紫衣女人【气运投资家】的标签，意味着她擅长“投资”潜力。她会缺钱？还是说，她也在“投资”某些东西，需要资金？
慕容婉的出现，是监视？还是巧合？云霞商会和博古斋，有没有关系？
信息太少，一团迷雾。
“先不管她们。”林陌按下思绪，看向叶辰，“我这边有进展了。那截木头里，开出来个东西。很特别。另外，我找到个合适的‘私活’，需要人手。就这几天，你准备一下。”
叶辰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什么活？去哪儿？”
“具体我明天去打听清楚告诉你。大概率是去城外，有点风险，但收益应该还行。王铁柱我也联系好了，到时候一起去。”
“王铁柱？那个铁匠？他行吗？”叶辰有点怀疑。
“他有他的用处。”林陌道，“明天等我消息。另外，这两天，你多留意一下那个紫衣女人。不用跟太紧，注意她大概的行踪就行。我怀疑，她可能也在找……某些特别的东西，或者人。”
叶辰重重点头：“明白。”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便分开了。
林陌没有立刻回杂役房，而是绕了段路，走到“博古斋”附近，远远看了一眼。
铺子已经关门了，黑灯瞎火。只有门口两盏气死风灯笼，在夜风里晃悠。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心里，却把“博古斋”这个名字，记下了。
看来，得找个机会，去这地方探探风。
但不是现在。现在实力太弱，贸然进去，只是自取其辱，甚至可能惹祸上身。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第一次“团队行动”做好，积累一点资本和信任。
然后，才是下一步。
他加快脚步，朝外院杂役房的方向走去。
夜色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怀里那截暗金色的“手指”，贴着心口，传来一丝稳定的凉意。
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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