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天刚蒙蒙亮。
林陌就起来了。
今天要去听候安排,不能迟到。
他用冷水擦了把脸,换上前两天特意洗干净、又用手捋平了褶子的青色布衫。头发也仔细束好。
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影子看了看,还算齐整。
揣上玄尘道长给的心得册子和慕容执事的玉牌。想了想,把那个锈罗盘也带上了。用块干净些的旧布包好。
推门出去。
深秋清晨的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巷子里空荡荡的,石板路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响。
他紧了紧衣领,朝林家祠堂方向走去。
祠堂前的演武场,今天人少多了。
稀稀拉拉站着二十来个年轻人,都是三天前通过考核的。一个个缩着脖子,搓着手,嘴里哈出白气。
林陌在人群里扫了一眼,看到了林小雨。她穿着一身崭新的鹅黄袄子,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正踮着脚东张西望。看到林陌,眼睛一亮,冲他使劲招手。
林陌走过去。
“林陌哥!”林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你知道不?昨天我爹回家说,家主和几位族老,为咱们这些通过的人怎么安排,吵了一下午呢!”
“哦?”林陌挑眉,“吵什么?”
“还不是资源分配那点事儿。”林小雨撇撇嘴,“听说往年,通过考核的,大多分到各房铺子里当学徒,或者去城外庄子管点杂事。好一点的,能留在本家干点轻省活儿。今年人少,位置就那些,谁去哪,可不就得争嘛。”
她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说,因为你那天出了风头,得了外面大人物的眼,好几房都想把你拉过去呢!不过也有人说话不好听,说你……是走了狗屎运,根基太浅,不值当培养。”
林陌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点头:“正常。”
职场常态罢了。有人想摘桃子,有人酸葡萄心理。
“你不生气啊?”林小雨瞪大眼睛。
“气有什么用。”林陌淡淡道,“分到哪儿,做什么,最终还得看上面怎么定。咱们听着就是了。”
正说着,管事来了。
还是三天前那个老者,手里拿着本册子,脸色比那天还严肃。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眼巴巴看着他。
管事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打开册子。
“念到名字的,出列,听清安排。”
“林远峰。”
人群里,林远峰挺胸抬头,大步走出来。
“分到丹房,做药材辨识学徒。明日辰时,到丹房找陈管事报到。”
林远峰脸上露出喜色,抱拳:“是!”
丹房可是油水足、又体面的地方,还能接触丹药。这安排,相当不错了。
“林秀。”
一个瘦瘦弱弱的女孩走出来。
“分到织染坊,做记档女工。明日巳时,到西院找李嬷嬷。”
女孩低声应了,退回去。织染坊辛苦,但好在是本家内院,也算安稳。
“林虎……”
“分到城外三里庄,协助庄头管理农事。”
叫林虎的壮实青年脸垮了一下,但不敢说什么,闷声应了。去庄子,等于半流放了。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
有的喜,有的忧,有的面无表情。
林小雨也被叫到。
“林小雨,分到藏书阁,做整理归册的助手。明日巳时,到藏书阁找赵老。”
“哇!”林小雨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赶紧捂住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藏书阁,清闲,还能看书,正合她意。
她冲林陌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林陌冲她笑了笑。
很快,场中没被念到名字的,只剩下寥寥几个。
林陌是其中一个。
他安静地站着,心里却转了几个弯。被留到最后,通常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极好的去处,要么是……没人要的鸡肋。
“林陌。”管事终于念到他的名字。
林陌上前一步。
管事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顿了一下,才念道:“分到……外院杂役房,暂领巡查库房、清点杂物之职。具体事务,由杂役房刘管事分派。今日巳时,便去杂役房寻刘管事。”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不少人看向林陌的目光,变得古怪起来。
外院杂役房?巡查库房?清点杂物?
这大概是所有安排里,最差、最没前途的几个位置之一了。纯粹的打杂跑腿,干的都是最脏最累、还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儿。巡查库房听起来像有点权,其实就是个看仓库的。清点杂物更是繁琐磨人。
跟丹房、藏书阁那些地方,天差地别。
林远峰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果然,走了狗屎运,终究还是烂泥扶不上墙。那天出点风头又怎样?没背景,没实力,家族根本不会真把你当回事。
林小雨也愣住了,小脸满是不解和焦急,看着林陌,想说什么,又不敢。
林陌脸上,却没什么波动。
他甚至对管事微微躬身:“弟子领命。”
然后便退回了队列。
管事似乎有点意外他的平静,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念剩下的名字。
最后几个,也都是分到杂役房或者更差的去处。个个垂头丧气。
安排宣布完毕,管事合上册子。
“各自记清自己的职司、时辰、找哪位管事。都散了吧,好生做事,莫要懈怠。”
人群嗡嗡议论着散了。有的结伴离开,有的独自快走,表情各异。
林小雨跑到林陌身边,急道:“林陌哥,这……这怎么回事啊?怎么会分到杂役房?还是看仓库点杂物的?这,这也太……”
“没什么。”林陌语气平静,“活儿总得有人干。”
“可是……”林小雨还想说什么。
“好了,”林陌打断她,笑了笑,“去藏书阁是好事,好好干。我这边,我心里有数。”
林小雨看他确实不像强装镇定,这才稍微放心,但还是嘟囔道:“那……那你要是有什么事,或者有人欺负你,一定跟我说啊!我……我找我爹!”
“好,多谢。”林陌点头。
林小雨又安慰了他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林陌站在原地,等人都走光了,才转身,朝外院杂役房的方向走去。
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深思的表情。
杂役房……库房……
听起来,确实不是个好去处。
但任何岗位,都有它的“价值”和“操作空间”。关键在于,做事的人,能不能看到,能不能利用。
巡查库房,意味着能接触到林家外院储存的各种物资、器物、甚至……一些可能被遗忘的“破烂”。
清点杂物,更是有机会经手大量不起眼的东西。
对别人来说,这是苦差。对他这个能看见“标签”和“漏洞”,又刚学了点符文皮毛的人来说呢?
林陌的脚步,渐渐轻快起来。
外院杂役房在宅子的西南角,靠近下人住的排房和马厩,位置偏僻。
是个挺大的院子,但显得有些破旧凌乱。院子里堆着些扫帚、水桶、破箩筐之类的杂物。几间屋子门窗都敞着,里面人影晃动,传出些嘈杂的说话声和器物碰撞声。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味。
林陌走进院子。一个正蹲在墙角抽旱烟的老头抬起头,眯眼看他。
“找谁?”
“请问刘管事在吗?”林陌客气地问。
老头拿烟杆指了指正对着院门那间最大的屋子:“里头呢。”
“多谢。”
林陌走到那屋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有点沙哑的声音。
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有点暗,摆着几张旧桌椅,靠墙是几个大木柜。一个穿着褐色短褂、身材微胖、脸盘圆圆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翻着本厚厚的账册。他就是刘管事。
听到动静,刘管事抬起头,打量了林陌两眼。
“新来的?叫什么?”
“林陌。奉管事吩咐,来杂役房听候刘管事安排。”
“哦,林陌。”刘管事似乎听过这名字,表情没什么变化,放下账册,端起手边的粗瓷茶杯喝了一口,“行,知道了。咱们杂役房,活杂,事多,但规矩简单:听话,勤快,别偷懒,别惹事。”
他指了指门外:“外头那间库房看见没?以后你就负责那片。每日早晚各巡查一次,看看门窗锁具,防火防潮。库房里东西,分门别类,都有账册。你每日清点一个区域,核对实物与账册是否相符,有出入的,破损的,都记下来,报给我。”
“另外,有些各房送来的、用旧了或者暂时用不着的杂物,也会堆到那边空屋子里。你有空就归置归置,清点一下,也造个册。”
“活儿不重,但琐碎,要细心。明白了?”
“明白了。”林陌点头。
“嗯。”刘管事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挑出两把,递给林陌,“这是库房大门和旁边那间杂物间的钥匙,拿好。丢了坏了,要赔。账册在那边的架子上,自己去看。今天先熟悉熟悉环境,明天开始正式干活。”
“是。”
“去吧。有事再来找我。没事别瞎晃悠。”刘管事挥挥手,又低头看他的账册去了。
林陌拿了钥匙,退出来,带上门。
他先没去库房,而是在院子里转了转,认了认人。
杂役房里人不少,有老有少。有负责洒扫庭院的,有负责搬运重物的,有负责浆洗缝补的。大多穿着灰扑扑的短打,手脚麻利,但神色间都带着点疲惫和麻木。
看到他这个生面孔,有人好奇地多看两眼,有人漠不关心,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林陌没多待,走到院子西头那间独立的库房前。
库房不大,就一间,青砖砌的,门窗挺厚实,挂着把大铜锁。
他用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一股陈年尘土和木头、铁器混合的气味涌出来。
里面光线很暗。只有高处的几个小气窗透进点光。能看到里面摆着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架上放着各种东西。有成捆的刀剑枪棒(多是磨损淘汰的),有成堆的锅碗瓢盆,有叠放整齐但颜色发暗的布料,还有箱子、麻袋,不知装的什么。
地上也堆着些大件,比如破旧的家具、车辕、石磨之类。
东西很多,很杂,上面都落着厚厚的灰。
林陌走进去,看了看门口的架子。上面放着几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账册。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是库房的分类总录,字迹工整,但纸张泛黄,墨迹也有些晕染了。看日期,是几年前的了。
后面几本,是每年的进出流水和盘点记录。最近一本,是去年的。今年似乎还没开始正式盘点。
他又走到那些木架前,随意看了看。
东西虽杂,但摆放得还算有规律。兵器归兵器,用具归用具,布料归布料。
他集中精神,目光慢慢扫过。
大部分东西,灰扑扑的,没什么特别。没有标签,也没有不协调的“漏洞”红光。
但当他目光扫过墙角一堆不起眼的、似乎是从某处拆下来的旧木构件时,心头微微一动。
在那堆烂木头里,有一截尺把长、手臂粗细的木料。颜色深褐,表面有被虫蛀的小孔,还有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看起来,就是块普通的、准备当柴火烧的烂木头。
但在林陌眼里,这块木头的内部,靠近中心的位置,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稳定的“能量光点”。
很小,很暗,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但确实存在。
和之前看那根骨头时的、一闪而过的能量痕迹不同。这个光点,是持续的,内敛的,像是被什么封存在了木头深处。
他走过去,蹲下,把那截木头从烂木堆里抽出来。
入手很沉,比想象中重不少。表面粗糙,带着木料腐败的潮湿感。
他仔细看,用手指摩挲。表面那些虫蛀的小孔,似乎……有点过于规律了?不像是虫子随意啃咬出来的。
他拿起木头,走到门口光线好些的地方,对着光看。
忽然,他目光凝住了。
在木头一端,一个不起眼的、被火烧得焦黑的裂口深处,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一点点极其模糊的、暗金色的纹路。
那纹路……非常非常淡,而且不完整,像是某种复杂图案的极小一部分。
但林陌的心脏,却猛地跳快了一拍。
这纹路的感觉……跟他看《基础符文初解》和玄尘道长心得里描述的某些古老、复杂的符文,隐约有某种相似的神韵。
这截烂木头里,封存着东西?还是说,这木头本身,曾经是某个符文器物的一部分?
他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刚才院子里抽烟那老头,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瓦盆,里面放着几个黑面馒头和一点咸菜,走到库房门口。
“新来的?”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烂木头,“吃饭了。刘管事让我给你带的。以后午饭,就这个点,自己到院门口拿。”
“多谢老伯。”林陌放下木头,接过瓦盆。
“看什么呢?”老头随口问,瞥了眼那木头,“哦,那个啊。不知道哪年哪月,从哪个老屋拆房梁换下来的,扔这儿有些年头了。没啥用,当柴火都嫌烟大。你喜欢?喜欢就拿去,反正也是要扔的。”
林陌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我看着这木头纹理有点特别,想拿回去琢磨琢磨,练练雕刻手艺。”
“随你。”老头摆摆手,不感兴趣,背着手晃晃悠悠走了。
林陌端着瓦盆,又看了一眼那截木头。
然后,他把它和那几本账册一起,拿到了库房门口一张落满灰的破桌子旁。
坐下,先吃饭。
黑面馒头硬得像石头,咸菜齁咸。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眼睛,却一直看着桌上那截不起眼的烂木头。
外院杂役房,巡查库房,清点杂物……
这差事,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低头,咬了一口冷硬的馒头。
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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